吳綱的手僵了僵。他看見男孩眼中映着淮水的波，那碎無數片，每片里都是恐懼。這個在壽春長大的孩子，恐怕從未想過有一天要離開淮水，渡向南岸那個只在父親和先生口中聽過的“敵國”。

“能。”吳綱聽見自己說，“等使君打敗了司馬昭，平定，老夫親自來接小公子回家。”

他說得篤定，心裡卻一片冰涼。作為長史，他比誰都清楚局勢：王基已在汝南集結四萬人，石苞的斥候昨天出現在德以北三十里。壽春就像一張拉滿的弓，弓弦隨時會斷。

船是條單桅篷船，船夫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卒，姓朱，左耳缺了半塊——那是二十年前在合之戰中被吳軍弩箭削掉的。老朱頭不說話，只朝吳綱點了點頭，便手把諸葛靚抱上船。

船離岸時，諸葛靚突然掙吳綱的手，撲到船尾。

他看見了。

在西北方向，壽春城的廓在夜中只是一個巨大的、深黑的剪影。但城中心那片，鎮東將軍府的方向，竟還亮着燈火。那過重重屋宇和高牆，暈一小團暖黃，在無邊的黑暗裡固執地亮着。

是父親的書房嗎？還是母親在佛堂點的長明燈？

“小公子，該進艙了。”吳綱的手按在他肩上。

諸葛靚沒有。他盯着那團，直到船拐進河灣，蘆葦徹底遮住視線。然後他轉過，一聲不吭地鑽進低矮的船艙。

篷布落下，黑暗吞沒了一切。

老朱頭開始搖櫓。櫓聲欸乃，混進淮水永不停息的流淌聲里，很快便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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