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壽春

諸葛誕左手按在垛口被冬雨浸的夯土上，右手握着今晨剛送到的紫檀木匣。匣中黃帛詔書的容，長史蔣班已在半刻鐘前當著使者與眾僚屬的面，高聲宣讀完畢——晉位征東大將軍，儀同三司，仍都督揚州諸軍事，增邑三千戶。城下，使者車馬的青蓋剛剛轉過道盡頭的榆樹林，消失在淮南深秋的寒霧裡。

“恭喜使君！”蔣班的聲音從後傳來，那欣喜拿得恰到好，既足夠讓尚未遠去的使者約聽聞，又着一只有自己人能懂的繃，“司馬大將軍新承高位，百端待舉，便首施恩典於揚州。如此信重，東南屏藩，非使君莫屬！”

諸葛誕沒有回頭。他鬆開按着垛口的手，指腹沾了冷的泥灰。數月前戰事留下的痕迹已被時間與奉命行事的民夫收拾大半，但極目去，城外曠野仍是一片肅殺秋景。西北角那片野林邊緣，地形顯出異樣——幾土堆明顯是新覆土的痕迹，旁邊散落着幾片鏽蝕的箭鏃、半截埋土中的皮靴。更遠，瀕臨淮水支流的方向，則能看到一些正在夯實的營寨地基廓，那是壽春的防務工程。

“伯平（蔣班字），”諸葛誕緩緩轉，將沉甸甸的木匣遞還給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議論天氣，“你說，這用新墨寫就的詔書，聞着該是什麼味兒？”

蔣班雙手接過木匣，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旋即謹慎答道：“宮廷制松煙墨，加以麝香、珍珠，歷來有‘龍涎香’之譽，自然是清貴高華之氣。”

“是么？”諸葛誕玄貂裘的下擺掃過的台階，開始向下走，話音隨着步伐飄散在風裡，“我方才接詔時，湊得近，倒覺得……那絹帛上着一藥味。許是司馬子上大將軍府中，為司馬子元居喪延醫，葯氣浸染了箱櫃罷。”

蔣班跟其後，聞言結了一下，沒敢接話。

下到城牆半腰的馬道平台，諸葛誕忽然停步。此無人，只有風穿過垛口的聲音。他從懷中袋裡，出那截褪發的青纏繩，攥在掌心。麻繩糙的纖維硌着皮，提醒他這是今年正月，毋丘儉的使跪在堂下奉上的“信”。彼時壽春外暗流洶湧，他當機立斷，斬使明志，將首級與自己的效忠書一併快馬送往司馬師大營。此舉為他贏得了時間、信任，以及今日這份厚重的“恩賞”。

可這截本該隨首級一同送走的繩子，卻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使君，”蔣班的聲音得極低，目掃過那截繩子，又迅速移開，彷彿那是什麼灼眼的東西，“詔書已下，名位已正。朝廷……司馬大將軍的恩遇，可謂至極。只是……”他略作停頓，言辭愈發謹慎，“只是王基將軍坐鎮汝南，石苞、州泰二位刺史分駐譙郡、石亭驛——此皆司馬子元生前深謀之局，鎖鑰已，壁壘森嚴。如今新大將軍承襲全盤，這些布置……便了懸於東南、紋不的鐵鉗。朝廷的周全，是滴水不的周全。”

諸葛誕將繩子慢慢繞在左手劍柄上，“斷浪”劍的涼意過纏繩傳來。他眺着遠那些新建營寨的方向，緩緩道：“是啊，周全。司馬子元設下的鐵鉗未松半寸，子上又加蓋了一方恩賞的金印。這‘周全’二字，如今聽來，倒像是一副現的棺槨，裡外都給我備齊了。他承襲的，又何止是大將軍的名位呢。”他頓了頓，角扯起一個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只是伯平，你聞不到么？那詔書的藥味底下……還摻着一子新鑄刀劍的鐵腥氣。厚賞的錦緞下面，墊着的是三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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