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擺了擺手，臉上是全然的無所謂：“你可知天下士人怎麼罵我？臣賊子。臣賊子，又豈會是好人？”他拿起案上的茶盞，抿了口微涼的茶水，“你若真要選死，我不賴賬，絕不會為難你的妻兒。但也別指我會照拂他們——你不肯歸順，我與你非親非故，憑什麼要管他們？”

他放下茶盞，目掃過徐晃繃的臉，字字清晰：“一群老弱婦孺，沒了你這個頂樑柱，在這世，你覺得他們能活多久？”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想是巡夜的騎兵經過，蹄鐵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格外清晰。大的聲音混着這聲響，更添了幾分寒意：“你忠於的明主是誰，我沒興趣知道。但你信不信，沒了你，那些諸侯連你埋骨在哪都未必記得，還會管你的家人？去年河張楊麾下的校尉戰死，他的妻兒轉頭就被潰兵搶了去，拋護城河裡——這等事，你在長安見得還嗎？”

徐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他攥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此刻卻無力地垂在側。憤怒還在眼底燒着，可更多的是無奈，像被破的皮囊，一點點泄了氣。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去年冬天，關中大旱，米價漲到一石百錢，城西貧民窟里，每天都有凍而死的人。他那時還在董卓麾下，見不得這慘狀，拿了俸祿去周濟，可杯水車薪，眼睜睜看着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因為搶不到半塊發霉的餅子，抱着孩子一頭撞死在牆上。

大說的沒錯。他死了，妻兒怎麼辦？五歲的兒子還在發著熱，妻子去年生二胎傷了子，至今還咳嗽不止，老母親眼睛花了，連針線都做不了……這些人，離了他，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

“你想讓我怎麼做？”徐晃的聲音低得像從嚨里出來的，帶着濃重的鼻音。

大抬了抬眼皮：“歸降。”

“我若歸降，便是背主……”徐晃的聲音裡帶着掙扎，他想起皇甫嵩信任他的眼神，那老將軍至死也想着怎麼守衛大漢江山。

“背主？”大笑了，笑聲裡帶着幾分嘲諷，“王允口口聲聲說保的是大漢，可大漢如今在哪？獻帝被李傕、郭汜在手裡，就是個傀儡。關外諸侯又有誰不在囤積自己實力，皇權已經徹底沒落了，你保他，是保那個空殼子，還是保這滿城百姓？”

他站起，走到徐晃面前，燭火在他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將徐晃整個人罩在裡面：“公明，你是個將才，不是腐儒。戰場之上，活下去才能談忠義。你若歸我，我讓你帶兵，你去守護這一方百姓，守住了，至這天下的百姓，能多活些好日子。”

徐晃猛地抬頭，對上大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猾，只有坦誠，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期待。他想起當年在，大還是個不起眼的校尉時，就敢頂撞牛輔，護着被調戲的民；想起青州之戰，他先士卒，帶着親衛衝垮黃巾軍的陣腳，卻在破城後嚴令士兵不得擾民……這些事，他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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