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長生不老印象日記_第321章 《入世》無岩寺初見,殿宇破敗,香火寥寥(1)

關燈

世》無岩寺初見,殿宇破敗,香火寥寥,空廟無人,鑰匙由村趙某掌管

公元二零一六年 歲末深冬

深冬的山風穿過林莽,帶着幾分刺骨的寒意,卻吹不散我心頭剛剛自半山石坪間悟得的人間煙火氣。方才背夫與轎夫們遠去的影仍在眼底,那些糲而真誠的話語,如同山間最堅的青石,沉沉落在心湖之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經久不散的漣漪。我一路緩步前行,不再刻意運轉五行之氣風而行,只以最尋常凡人的姿態,一步一步踏在泥濘的山徑之上。鞋底碾過土與落葉,發出細碎而踏實的聲響,每一步落下,都與大地合,讓我愈發明白,世二字,從來不是凌空蹈虛的清談,而是腳踩泥濘、心向煙火的真切修行。

山路愈往上,草木愈發稀疏,岩石,風勢也更烈。兩旁的松柏被寒風摧得枝椏微斜,針葉上凝着未化的霜粒,在灰濛濛的天下泛着冷白的。偶有山雀驚起,撲棱着翅膀掠過林梢,留下幾聲清寂的啼鳴,更顯得這深山之中,人煙渺渺,天地空曠。越往高走,周遭的氣息便越顯清冷,沒有村落的鳴犬吠,沒有路人的言談笑語,唯有風聲呼嘯,伴着腳下石階被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迹,一路延向雲霧深。我心中瞭然,無岩寺地偏僻,有人至,也難怪方才下山的轎夫特意叮囑,要我孤行路多加小心,這般荒僻之地,莫說尋常香客,便是獵戶樵夫,也極輕易涉足。

沿着被歲月磨得的石階向上繞行約莫兩炷香的功夫,前方林木豁然開朗。一片略顯平坦的山坳之中,靜靜卧着一座古寺。遠遠去,那寺廟算不上恢弘,更無金碧輝煌的氣象,反倒着一歷經風霜、搖搖墜的蒼涼,一眼便能瞧出,這已是一座被徹底棄的空廟。灰黑的瓦片層層疊疊,大半已經殘缺落,出底下腐朽發黑的木樑,風一吹,便有細碎的瓦礫簌簌掉落,在牆堆積小堆;院牆是黃泥與碎石混築而,東側塌了大半缺口,西北角更是徹底傾頹,牆頭荒草瘋長至半人多高,枯黃的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草籽隨風翻飛,落得滿院都是;寺門早已褪盡了原本的朱漆,木板乾裂變形,紋路間嵌滿塵土與蛛網,兩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敞着,並非人為推開,而是合頁早已腐朽斷裂,再也合不攏,門環上掛着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鎖,鎖舌早已扣,不過是徒有其表地掛在那裡,任由風雨侵蝕。

門楣之上,一塊半朽的木匾懸在正中,漆皮剝落殆盡,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唯有仔細端詳,才能勉強辨認出“無岩寺”三個瘦古樸的大字,那字跡帶着歲月的滄桑,像是在無聲訴說著這座古寺曾經的香火過往,如今卻只剩滿目荒蕪。匾下沒有香爐,沒有經幡,更沒有往來香客的蹤跡,連一半縷的香火氣息都無,空的門庭,只剩寒風穿堂而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老者低沉的嘆息,又似孤魂的低。整座寺廟,就像一位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老者,沉默地守在深山之中,守着一院破敗,一院冷清,守着無人問津的晨昏與歲月,再無半分佛門寺院的氣象。

我站在寺外的石階之下,靜靜凝。沒有香火繚繞,沒有鐘鼓之聲,沒有誦經之音,甚至連一聲蟲鳴、一聲鳥都聽不到。天地之間,只剩下風聲穿過破院的嗚咽,以及磚瓦間細微的簌簌響,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寒風拂過耳畔的輕響。這便是無岩寺,一座被世人忘、被歲月拋棄的山野空廟,早已無僧尼駐守,無香客朝拜,唯有一把廢鎖,半掩的寺門,鎖住了滿院的荒涼與過往。方才轎夫口中的叮囑,此刻終於有了着落,這無岩寺並非無主之地,只是掌管鑰匙的,是山下村落的村趙某,平日里除了趙某偶爾前來巡查一圈,幾乎再無人踏足這荒僻之地。

我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周流轉的五行之氣緩緩收斂,只留一微末火氣護住臟腑,免得寒氣世修行,便是要褪去一仙風道骨的疏離,放下高人一等的姿態,以最平凡、最不起眼的模樣,融這煙火人間,融這破敗空寺之中。若是依舊帶着修行者的超然與孤傲,便算不得真正踏塵世,更談不上於人間煉心。我翻湧的氣機,讓自己的氣息與這山間的風、腳下的土融為一,看上去便如同一個普普通通、途經此地的行路人,無半分特殊,無半分凌厲。

我沒有立刻踏寺中,也沒有揚聲呼喊,只是沿着寺外的矮牆,緩緩走了半圈,將這空廟的破敗景象盡收眼底。院牆東側的大缺口,足以讓年人輕鬆出,缺口的泥土被荒草覆蓋,看不出有人頻繁往來的腳印;院中地面坑坑窪窪,積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水窪,渾濁的水面映着灰濛濛的天空,風一吹,便漾開細碎的波紋,水窪邊緣結着薄薄的冰碴,在天下泛着冷;幾株枯瘦的老樹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樹皮大片剝落,出裡面乾枯的木質,枝椏禿,沒有半片綠葉,只剩乾枯的枝杈向天空,像是在無聲地祈求,又像是在控訴歲月的無;正中央是一座主殿,殿門半塌,窗欞盡數斷裂,只剩下殘破的木框歪斜着,殿的佛像早已殘缺不全,佛頭半邊剝落,軀矇著厚厚的灰塵與蛛網,連佛像的眉眼都看不清,佛前的供桌早已腐朽坍塌,碎木散落在地,上面空空如也,連一隻殘缺的香爐都沒有;主殿兩側各有一間偏房,屋頂破了大,能見灰濛濛的天空,牆壁斑駁,牆皮大片落,出裡面糙的黃泥,牆角長滿了青苔與菌類,一看便知久未有人踏足,風雨侵襲之下,早已不堪重負,隨時有徹底坍塌的風險。

整座寺院空無一人,死寂一片,沒有半點人氣,唯有荒草、枯木、斷壁、殘垣相伴。地面上散落着枯枝碎瓦,沒有半點被人清掃過的痕迹,與此前想象中有人打理的景象截然不同,想來那村趙某也只是掛着掌管鑰匙的名頭,一年半載也未必會來一次,任由這座古寺在深山之中自生自滅,慢慢腐朽。

我心中微嘆。佛門清凈地,落到這般境地,實在令人唏噓。可轉念一想,佛法本不在殿堂金碧,不在香火鼎盛,而在心間一念。心有佛法,即便破屋寒舍,亦是清凈道場;心無敬畏,即便坐擁金殿佛塔,也不過是徒有其表。這般破敗冷清的空廟,反倒更顯世間無常,更合世修行的本心,讓我直面人間的荒蕪與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