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輕輕咳嗽了兩聲，打破了沉默，他臉上那抹淡淡的笑意變得有些飄忽：“子初之言，是從最‘乾淨利落’着眼。然，大王之所以為大王，之所以能得今日之人心，在一個‘義’字，一個‘仁’字，一個‘信’字。”他看向劉備，“若行此等之事，縱能得一時之便，然一旦風聲走，或為後世史家窺破，則大王二十餘年如一日砥礪塑造的仁德信義之名，恐有污損。人心微妙，尤其是士林清議，不可不慮。且，楊彪等天下仰的漢室老臣，之所以可能暗中傾向大王，所看重的，恐怕也正是大王與曹不同，乃真心匡扶漢室，而非行王莽、董卓之事。若讓他們寒心，乃至兔死狐悲，恐於收攬天下士人之心不利。”

他頓了頓，總結道：“故而，嘉以為，天子，當救。救出之後，當奉。但如何奉，奉到什麼程度，卻需仔細斟酌，緩步圖之。可效仿武故事，先尊崇，後……順應天命人心。眼下最關鍵者，是絕不能讓曹將天子挾持西去，為掣肘我方軍事行的枷鎖。楊彪等人既有此心志，實乃天助大王。我方當暗中鼎力相助，務求功。至於將來……”他笑了笑，“天下大勢，浩浩。待大王掃平曹，混一宇，四海歸心，萬民擁戴之時，天命何在，人心所向，自見分曉。又豈是一安居深宮、歷經劫難的天子所能輕易搖？”

郭嘉這番話，既有對劉備政治聲譽的維護，又有對長遠大勢的自信，更提出了“先救後議，緩步圖之”的務實策略，將劉的“激進解決”與法正對“迎奉後患”的擔憂，在一定程度上調和了。

劉備始終靜靜聽着，未曾打斷任何一人。他目低垂，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眾人所言，利弊剖析，可謂淋漓盡致。救天子，政治風險極大，可能引部權力鬥爭和道義困境；不救或任其“意外”，軍事上可放手施為，但道德污點可能禍未來，且可能失去部分心存漢室的士人之心；暗中促楊彪等人營救，功後控制局面，徐圖後計，看似折中，卻也對執行者的手腕和時局把控能力要求極高。

終於，劉備抬起了頭，目已然恢復了慣常的沉靜與溫和，但深卻有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諸公所言，皆是為孤，為這大漢基業深遠計，孤心甚。”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天子，乃漢室正統象徵，更是吾劉氏脈。於公於私，於於理，既知其有難，且有忠貞之士甘冒奇險行營救，孤豈能坐視不顧？豈能因一己之利害得失，而棄陛下於臣之手，或坐視其罹遭‘意外’？”

他頓了頓，目掃過郭嘉、法正等人：“奉孝所言甚是。孤之本，在於信義仁德。此事，當作，且必須做！不僅要救出陛下，更要確保陛下安危無虞。至於救出之後……”

他沉片刻，眼中閃過睿智的芒：“陛下久在許都，制於曹賊，心俱疲。救出之後，當尋一安穩、清凈、便於將養之地，令陛下好生安歇，遠離兵戈紛擾。一應供奉，必極盡優渥，以全人臣之禮，以顯孤之恭敬。至於朝政軍事，陛下既已疲憊，且天下未靖，自不當再以此瑣事煩擾聖心。待孤掃滅國賊，廓清寰宇，四海昇平之日，再恭請陛下還於舊都，主掌宗廟祭祀，重振漢室威儀不遲。”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仁至義盡。既表明了堅決營救的態度，又為救出後的安排定下了基調——尊崇、供養，但暫時“隔離”於實際權力之外。既保全了名聲，又避免了潛在的政治麻煩，符合郭嘉“緩步圖之”的策略，也為將來局勢徹底穩定後的權力過渡，留下了充足的轉圜空間和解釋餘地。

法正眼中閃過一瞭然，劉曄微微頷首，張松連忙附和：“大王仁德，思慮周詳，如此安排，盡善盡！”

劉也道：“大王明見。當務之急，是配合楊彪等人，確保營救功，絕不能讓曹挾天子西遁。”

“正是。”劉備點頭，目轉向一直侍立在門口影、如同不存在般的一個普通文吏打扮的中年人。此人其貌不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種，唯有那雙眼睛，偶爾開合間，掠過一鷹隼般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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