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雨，下得纏綿而冷，淅淅瀝瀝地敲打着屋瓦，順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匯細流，蜿蜒着滲地，也彷彿滲人心底的罅隙。白日里因前線不時傳來的壞消息而瀰漫全城的惶惶不安，似乎都被這場夜雨暫時下，卻並未消散，只是沉澱為更厚重、更粘滯的影。

尚書令荀彧府邸的書房，燈火通明，卻驅不散主人眉宇間那層濃得化不開的倦與憂思。案几上堆積的簡牘文書比往日更高，大多是關於糧秣調撥、民夫徵發、城防加固的急件，字裡行間着難以掩飾的倉促與力不從心。荀彧披着一件半舊的深外袍，手持一份從潁川前線送回的戰報抄錄，目久久停留在“關羽掘壕困城，投石日夜不息”、“張遼輕騎復劫睢糧隊，督糧校尉戰死”等字句上，手指無意識地收，戰報邊緣幾乎要嵌掌心。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隨即是心腹老僕低的聲音：“老爺，公達先生來了。”

荀彧驀然回神，將戰報放下，了發脹的太：“快請。”

門被輕輕推開，荀攸閃而，反手又將門仔細掩好。他亦是一常服，鬢角被雨打，在臉頰，帶來幾分寒意。相較於荀彧形於外的疲憊，荀攸的神更為沉靜，只是那雙總是察秋毫的眼睛里，此刻也矇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影。

“叔父。”荀攸躬一禮，聲音有些乾。

“公達，不必多禮，坐。”荀彧指了指對面的坐席，示意老僕上茶後退出，“夜深雨寒，何事匆忙？” 他了解自己這個侄兒兼得力助手，若非要，不會在此時冒雨前來。

荀攸沒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牆邊懸挂的略地域圖前，目掃過潁川、許都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轉看向荀彧，緩緩道：“叔父，攸方才從程仲德出來，又去了一趟武庫與太倉。”

荀彧心頭微沉：“形如何？”

“武庫甲胄兵，凡良輕便者，十日已被提走近四，皆以‘補充潁川前線損耗’、‘武裝新募士卒’為名。但據攸暗中查核撥付記錄，其中至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或標註含糊。”荀攸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錐，“太倉存糧，賬面數目與月前相差不大，然實際核驗倉廩，特別是便於運輸的殼粟米與乾，存量大減。管倉小吏語焉不詳，只道是‘預支軍需’、‘防備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目與荀彧對上：“更蹊蹺的是，今日午後，丞相府長史董公仁，秘拜訪了議郎趙彥等數位公卿府邸。而據城門尉眼線回報，自三日前起，夜間有幾支規模不大、卻裝載異常沉重的車隊，持有丞相府與衛尉雙重符節，自西門而出，往西而去，守軍未敢詳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