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最後一個清晨，我站在公寓窗前，看玻璃上的霧氣被指腹出一片明。樓下的梧桐樹落盡了最後一片固執的葉子，枝椏間懸着半殘月，像枚咬了一半的銀幣。窗台上的薄荷盆栽還綠着，葉緣沾着昨夜的霜花，用指尖一，簌簌落進陶土盆的裂裡。

日曆撕到了最後幾頁，邊角蜷曲如風乾的蝶翼。那些被會議填滿的周一，暴雨夜加班的歸途，還有生日那天自己給自己買的小蛋糕，都像散落在梳妝台的珍珠耳釘，在晨里閃着細碎的。手機在床頭櫃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老家的梅花開了，雪水正順着屋檐凝冰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明的省略號。

我煮了杯咖啡，陶瓷杯壁凝結的水珠墜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深圓點。樓下早點鋪的白霧漫過馬路，裹着油條的香氣飄上來。穿校服的孩子背着書包跑過，紅領巾在風裡揚起一角，像面微型的旗幟。公車進站時發出悠長的嘆息，車門開合間出的報站聲，混着賣烤紅薯的鐵皮桶叮噹響，在清冷的空氣里一團溫暖的棉絮。

咖啡才喝到一半，溫暖明的便迫不及待地翻越過對面高聳雲的樓頂，然後以一種優雅且獨特的姿態，傾斜着切這略顯昏暗的房間之中。那金的芒彷彿擁有生命一般，輕盈地跳躍在地面之上，並形一片片斑駁陸離、搖曳生姿的影。仔細觀察這些灑落在地板上的斑，會發現其中還點綴着許多細小如沙礫的塵埃顆粒，它們正在歡快地舞着軀，似乎想要向世人展示自己別樣的風采與魅力。

此此景讓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年年初時，曾滿懷憧憬和期待地在日記本上鄭重其事地寫下那些好的願。然而時至今日再回首往事，卻驚覺當初立下的誓言如今有的宛如五彩斑斕的皂泡泡一樣，轉瞬之間便灰飛煙滅；但也有一些如同頑強堅韌的種子一般，經過日復一日辛勤不懈地悉心呵護與心照料後，已經悄然無聲地萌發出綠的新芽來。恰如此時此刻，位於台上那個偏僻角落那盆早已被人淡忘許久的風信子，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出了一翠綠滴、晶瑩剔的花，猶如碧玉雕琢而一般。

窗檯的舊日曆停在最後一頁，邊角被風卷得微微翹起，像只疲倦的蝶。咖啡杯底還凝着半圈淺褐的漬，是昨夜加班時沒喝完的溫度，如今只剩冰涼的瓷壁着掌心。

窗外的霧正濃，白的紗幔漫過對面樓頂的避雷針，又順着梧桐枯枝往下淌，把路燈暈一團茸茸的。樓下早市的賣聲隔着霧氣傳來，悶悶的，像浸在水裡——那是春末夏初常有的熱鬧，此刻卻了2025年餘韻里最的一層。

書桌上的相冊翻開着，夾着端午龍舟賽時濺的門票，邊角還帶着蘆葦葉的清香；夾層里塞着深秋在山頂拍的合照，父親的圍巾被風吹得鼓起，像只紅撲撲的氣球，母親的笑聲彷彿還嵌在照片邊緣的雲絮里。這些碎片在霧氣中慢慢浮起，又輕輕落下，像檐角的冰棱融化時，一滴一滴墜在青石板上的聲響。

霧靄像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攪，緩緩向高升騰，出漉漉的青石板路。街角的老槐樹最先抖落滿水汽，葉片上的珠順着葉脈滾落，在晨里砸出細碎的銀亮。終於掙雲層束縛，化作千萬金針斜下來，將梧桐影剪得愈發疏朗，在斑駁牆面上織就流的網。

牆的苔蘚吸飽了水分，綠得發亮，磚裡鑽出的野托着珠，像捧着顆顆碎鑽。遠傳來早市的喧鬧，先是模糊的人聲，漸漸清晰小販的吆喝與自行車的叮鈴。晾繩上的白襯衫在風裡舒展，水珠順着擺墜地，洇出一小片深水漬，又很快被日吻干。

一隻灰雀撲稜稜掠過牆頭，抖落的霧珠濺在月季花瓣上，驚起兩隻蝸牛緩緩爬過石階。它們留下的銀線在下閃着微，如同誰悄悄寫下的晨曲註腳。空氣里浮着青草與泥土的腥甜，混着遠飄來的豆漿香氣，在漸濃的晨里釀一杯溫潤的春醪。

我起走到台，手接住一片從槐樹上飄落的葉子，脈絡清晰，帶着淡淡的綠意。樓下的早市愈發熱鬧起來，討價還價聲、孩子的歡笑聲織在一起，像一首生活的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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