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般端坐於此，一不，宛如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這種近乎僵化的姿勢讓人不聯想到那些歷經歲月滄桑、被時忘的古老雕像。它們靜靜地佇立在某個角落，見證着世間萬的變遷和興衰。

然而，若是有那麼一個人，他擁有足夠的勇氣和好奇心，敢於靠近這座神秘莫測的“雕像”；又或是他備超乎常人的察力與敏銳度，可以過表象看清事本質的話，便會驚愕萬分地發現這樣一個極其細微、但又絕對不容小覷的改變——就在那一剎那間，彷彿時間都凝固了似的，只見那原本看上去宛如死灰般沉寂、毫無半點生機可言的雙鬢竟然開始輕微地抖起來！這一微小得幾乎難以覺察到的舉，恰似平靜無波的湖面被投一粒石子後激起的層層漣漪，稍縱即逝。可恰恰就在那枚枯葉過窗欞的瞬間，伏案作畫的青年畫家握着炭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畫室里原本均勻的呼吸出現了一極淺的滯，硯台里磨了一半的墨表面，正緩慢暈開同心圓般的紋路，將沉在底部的金輕輕翻攪上來。

窗外的月恰好掠過他剛完的素描，畫中垂落的睫在紙面上投下的影，竟隨着這無聲的震微微傾斜。他擱在膝頭的左手，食指毫無徵兆地在磨損的牛仔上劃下一道淺痕，而畫布上那片他畫了三個月的鉛灰天空，不知何時已洇開一抹極淡的、近乎幻覺的水藍，像冰封河面下悄然融化的第一縷春汛，除了他自己，世上再無第二個人能看見。

當那抹水藍即將被隨後而至的暮吞噬時，他突然放下炭筆，起走到窗邊。夜風裹挾着遠夜市的喧囂湧進來，案頭那疊畫了一半的速寫紙嘩啦啦翻卷，最後停在某頁——那是三年前在醫院走廊畫的速寫，病床上的老人正用枯樹枝般的手指，着顆水果糖朝虛空遞去。此刻，紙上那顆被橡皮得模糊的糖塊邊緣，竟滲出了一滴暗紅的水漬，像極了凝固的珠。

那是幅尚未完的肖像，紙上的眉眼朦朧，正等着他用鉛灰勾勒出卧蠶的影。掌紋里積着的鉛，是十年磨出的灰河流，此刻正隨着他指節的輕，在暈里漾開細波。他忽然想起畫室窗外那株老梧桐，昨夜風雨過後，葉片上滾的珠也是這樣懸着，既不墜落，也不消散，只是凝在葉脈的分叉，像誰落的明淚珠。

窗帘被午後的風掀起邊角，影在微蹙的眉尖流轉。他屏住呼吸，鉛筆在紙上鑿刻出第二道河灣，像那年深秋在銀杏樹下撿到的斷髮，纏繞着不肯散去的桂花香。

“沙沙”聲漫過畫室里的舊藤椅，料管在木架上投下細長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總把鉛筆頭咬得都是牙印，說這樣能讓石墨更聽話。此刻筆尖卻在抖，銀灰的河流漫過下頜時，竟真的像有溫熱的淚正順着畫紙的紋理往下滲。

窗外的玉蘭花落了滿地，他恍惚看見垂落的髮間沾着花瓣。風穿過紗窗帶來蟬鳴，畫中人的睫突然劇烈地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掙鉛灰的錮。他猛地按住畫紙，指腹被糙的紙面硌得發疼——那是去年冬天幫他整理畫稿時，不小心被工刀劃開的傷口，至今還留着淺褐的疤。

鉛筆芯突然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彷彿是命運之弦被無扯斷一般，地一聲斷在了瞳孔的正中央！他怔怔地凝視着眼前那張白紙，原本應該有一片深邃如潭水般的墨，此刻卻只剩下了一灘支離破碎、面目全非的痕迹。

而這道裂痕，似乎也深深地刻進了他的心窩深。伴隨着一陣輕微的耳鳴，他約聽到從自己腔傳出一種低沉抑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輕輕敲打着一扇閉已久的門扉，但又更像是來自靈魂深的吶喊與哀鳴……

實際上，本不需要等到親自開口道出那個殘忍無比的事實，他心裡早就跟明鏡兒似的一清二楚了。就好像明白這世上任何事都得按照一定的規則和定律來運轉一般：每一條奔騰不息、泛着銀灰芒的溪流，到最後無一例外都會流浩渺無垠、黑漆漆一片的茫茫大海之中；又彷彿清晰地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回，就在頭也不回、毅然決然轉離去的時候，那些紛紛揚揚飄落下來的金黃銀杏樹葉，珠爭先恐後地從孔里蹦出來，麻麻地綴在手背上，像撒了一把紅胡椒面。他像被火鉗燙到似的猛地回手，整條手臂都在不控制地搐，指節因為用力攥拳而泛白。這覺比熱油濺到手上要刁鑽十倍，無數燒紅的鋼針順着管往心臟里鑽，連呼吸都帶着玻璃碴子似的痛。視線里的東西開始扭曲，窗台上那盆他昨天剛買的仙人掌還在微微晃，翠綠的掌片上還掛着幾縷被刮下來的皮組織。原來剛才俯搬花盆時，手背蹭過了仙人掌邊緣細的尖刺——那些眼幾乎看不見的刺，此刻正化作千萬把小刀，在他皮里翻攪。

像是從腐爛的樹皮里出的漿果。他抖着抬起另一隻手，指間的珠已經連細線，正順着掌紋往手腕爬。脖頸突然傳來針扎似的意，他猛地扯開領，鏡子里的自己讓他胃裡翻江倒海——鎖骨下方的皮像被暴雨打的紙，無數點正爭先恐後地往外冒，在蒼白的皮上織猩紅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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