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雀子馱着碎銀般的掠進林子，他的調子還在舌尖打轉，像條找不着水的魚。布谷鳥的聲又漫過來，一聲疊着一聲，把空氣泡得的。他了懷裡的山棗餅，油紙窸窣響，驚起更多細碎的影子。天很藍，雲像剛洗過的棉絮，他着着，忽然把調子咽了回去——山雀子停在對面山頭的老松上，正歪着頭瞅他，黑豆似的眼睛亮閃閃的，倒像是在笑他跑了調的曲子。風裹着野的冷香鑽過領，把他敞開的布衫吹得獵獵響。青灰的岩面被曬得溫熱，手上去能到細的凹痕，像誰用指甲刻過年月。絮狀的雲團在頭頂慢慢淌，有時聚卧牛，有時散作飛絮，投下的影子在對面山坡上爬，把片的黃櫨葉晃得明明滅滅。

“布穀——布穀——”的啼聲從松樹林里鑽出來，一聲疊着一聲，像拿竹籌子在日頭底下慢慢數，數得都稠了。枝椏間的山雀子卻不肯歇，嘰喳着蹦跳，啄食野莓的紅果，偶爾撲稜稜飛起，帶落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到他腳邊。

他摘了片邊的牛筋草含在裡，的子漫開，倒得住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慌。遠山澗有水聲，細細的，像誰在耳邊紡線。雲影移過他的臉時，涼意在額角停留片刻，又被日頭烘得暖起來。野的香總往鼻子里鑽，混着泥土和松針的氣息，倒讓人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午後，阿娘在曬穀場邊摘野，藍布頭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振翅的蝶。

夕把對面的山尖染了橘紅，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風從谷口鑽進來，起他額前的碎發，帶着松針和泥土的腥氣。他盯着腳邊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子，指腹無意識地挲着膝蓋上磨得起的布料。

去年這時節，布谷鳥得正瘋，妹妹總攥着他的角往谷里跑，說要去尋“會報時的鳥”。山雀子在枝頭跳來跳去，就揚起小臉笑，辮梢上的紅繩跟着一顛一顛。那時風也這樣吹，卻帶着野薔薇的甜香，混着清脆的笑聲，在谷里打着轉兒不肯散。

如今山雀歸了巢，布谷鳥的嗓子也啞了似的。風卷着幾片枯黃的草葉，在他腳邊打着旋兒，又倏地被卷向谷外。他忽然想起妹妹臨走前，也是這樣站在谷口，紅繩辮梢被風吹得晃，說：“哥，等布谷鳥再時，我就回來了。”

風卷着枯草碎屑掠過他的腳踝，他把揣在袋裡的手又往裡了。結了，到底沒把那點哽咽下去。倒不是哭，就是眼睛發，像進了沙。遠山坳里的炊煙早就散了，只有幾隻晚歸的麻雀撲棱着翅膀掠過灰藍的天幕。

他想起早上出門時，灶台上溫着的玉米粥還冒着熱氣，阿娘往他布包里塞煮蛋，說山裡涼，讓他早點回來。現在布包空了，蛋早被他分着給了山那邊的孩子，可他怎麼就走了這麼久呢。

風忽然轉了向，把坡下那叢半枯的野薔薇吹得簌簌響。一片得皺的糖紙從花叢里飄出來，打着旋兒落到他腳邊。他盯着那點褪的紅看了很久，間的酸意又湧上來——去年這個時候，也是這樣的傍晚，小姑娘就是蹲在這兒，舉着這顆草莓糖跟他說“叔叔，這個給你，吃了就不難過啦”。

那時扎着兩個羊角辮，辮梢的紅綢子比夕還艷。

他彎腰撿起那張糖紙，指尖到糙的紙面，像到了去年冬天凍裂的窗玻璃。糖紙邊角已經發黑，印在上面的草莓圖案早就模糊不清，只有邊緣還殘留着一點黏膩的甜香。他把糖紙疊小小的方塊，塞進的口袋，着心口的位置。

他低頭，看見口口袋裡出一角淺黃的布，是去年秋天給他的荷包。裡面裝着晒乾的柑橘皮和幾顆麥芽糖，剛才摔進石時硌到了，此刻糖正慢慢化在布紋里，甜香混着橘皮的清苦，一點點滲進領口。風卷着松針掠過耳邊，影漫過他的腳踝，可掌心着荷包的地方，卻像揣了顆剛剝殼的暖栗子，連指尖都泛着微熱。他想起坐在門檻上曬柑橘皮的樣子，落在銀白的頭髮上，也是這樣溫溫的，不燙人，卻能把寒意一點點融化。他靠坐在老楓樹下，糲的樹皮抵住後頸，卻意外地讓人安心。暮像稀釋的墨，正從樹冠往樹慢慢暈染。方才還在眼前晃的迷途焦慮，此刻竟隨着鳥的尾音，沉進了腐葉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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