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高坡村的時候，陸良停下了腳步。那個村子在永夜之地的邊緣，災變之前高坡村，因為建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上。村裡人不多，幾十戶人家，靠種地和打獵為生。陸良的家就在村口，一棵老槐樹下面，三間土坯房，一個不大的院子。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房子塌了，院子荒了，老槐樹也枯了，禿禿的枝丫向黑暗的天空，像是一隻只乾枯的手在抓撓什麼。

“到了。”陸良說，聲音很輕。他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廢墟，看了很久。沒有人催他。韓策言站在他後，高傑拄着拐杖，何源收起了紙筆，楊仇孤靠着枯樹，張欣兒低下了頭。劉墨緣和楊清韻手牽着手，眼眶都紅了。夏施詩站在我旁邊，蝶落在肩上，翅膀收攏着，一不。

陸良邁步走進村子。他的還有點瘸，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他走過那些倒塌的房屋，走過那些碎裂的石磨，走過那些已經看不出的裳碎片。他走到自家院門口，那扇木門已經倒了，他過去，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他站在井邊，低頭看着黑漆漆的井口，很久很久。

“我娘最喜歡在這井邊洗服。”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爹嫌洗得慢，說，洗慢了才能洗乾淨。你穿出去的裳，不能讓人笑話。”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媳婦，不喜歡洗服。喜歡做飯。做的麵條特別好吃，我能吃三碗。”他蹲下來，手了井沿上的青苔。“我閨，才六歲。喜歡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追，攆狗，把晾好的裳拽下來裹在上當子穿。”

他的手在發抖。

“我走的時候，說，爹，你早點回來。我說，好，爹給你買糖吃。”他站起來，看着那三間已經倒塌的土坯房。“我沒有買到糖。我連鎮子都沒走出去，就被那些東西咬了。”

他轉過，看着我們。他的臉上全是淚。

“我想他們。”他說，“我想他們想了很久了。從我被救回來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我想我娘，想我爹，想我媳婦，想我閨。我想回去找他們，可我不敢。我怕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是人了。我怕他們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認不出我。”

他轉過，朝那三間倒塌的土坯房走去。我們跟在後面，可他不讓我們進去。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有不舍，有決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疼的溫。

“你們別過來。”他說，“讓我一個人去。”

他走進那片廢墟。我們站在院子外面，看着他翻過那些碎磚爛瓦，走到曾經是堂屋的地方。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布娃娃，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了，可他還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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