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高原荒野，解放牌卡車的駕駛室是一個與世隔絕的、被鋼鐵、噪音、寒冷和柴油味填滿的、顛簸不止的金屬囚籠。引擎在腳下狂暴地嘶吼，每一次震都通過鏽蝕的底盤、鬆的螺栓、和那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座椅，毫無保留地傳遞到Shirley楊的每一寸骨骼和，與上各傷口發出的尖銳疼痛產生着不祥的共鳴。眼前那巨大的、弧形的擋風玻璃早已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和厚厚的泥污，視野扭曲而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前方那彷彿永無盡頭的、在狂風中起伏的枯黃草甸，和天邊那道冷酷的、鉛灰的地平線。

寒風如同無形的、冰冷的手指，從破碎的車窗隙、從帆布車篷的破、從每一個金屬接合的隙，無孔不地鑽進來，舐着皮，帶走僅存的熱量。駕駛室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氣瞬間凝白霧，掛在眉和額發上，結細小的冰晶。空氣渾濁，混合著劣質柴油燃燒的刺鼻氣味、鐵鏽的腥味、乾草的霉味、以及自己和王胖子上散發出的、越來越濃的腥和傷口腐敗的甜腥氣。

Shirley楊癱在副駕駛那邦邦的座椅上，隨着卡車的每一次劇烈顛簸而無助地晃、撞。肋下的傷口雖然被泥鰍用找到的急救包里的繃帶重新捆紮過，但每一次卡車的跳躍和落地，都像有燒紅的鐵釺在裡面狠狠攪，疼得眼前發黑，牙齒幾乎要咬碎。額頭的傷口也火辣辣地疼，凝結的痂不斷被汗水（冷汗？）和震重新扯開。極度的疲憊如同最粘稠的瀝青，從靈魂深滲出來，包裹着，拖拽着的意識，想要將拖那黑暗的、可以暫時逃避一切的深淵。但不能睡，甚至不能完全放鬆。必須睜着眼睛，必須保持清醒，哪怕視線模糊，哪怕大腦因為缺氧和疼痛而運轉遲緩。

的目，大部分時間死死地盯着左側那面破碎的後視鏡。鏡面在劇烈的顛簸中瘋狂抖，影像支離破碎，但還是能從那晃的碎片中，捕捉到那輛追不捨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墨綠吉普車的影子。它像一頭耐心的、冷酷的獵豹，始終保持着大約兩三百米的距離，不疾不徐地跟着，利用卡車的龐大軀和排氣管噴出的濃煙作為掩護，時而加速近，時而又稍稍拉開，彷彿在這場貓鼠遊戲的樂趣，或者在等待最佳的獵殺時機。

駕駛座上，泥鰍小小的幾乎淹沒在那件從卡車裡翻出來的、沾滿油污的大棉軍大里。他站着，而不是坐着，因為座椅太高，他必須踮着腳尖，長手臂，才能勉強夠到方向盤的下半部分和控制踏板。他的整個都趴在了方向盤上，用膛和手臂的力量，死死抵住那巨大的、因前定位不準而不斷試圖自行偏轉的方向盤，小臉上每一塊都因為用力而繃、扭曲，混合著油污、汗水和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猙獰的專註。他必須時刻與這頭失控的鋼鐵巨搏鬥，在顛簸崎嶇的草甸上，控制住它狂奔的方向，避開那些突然出現的坎、鼠和岩石。他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着前方，但眼神中除了拚命，也開始流出一難以掩飾的、源自極限的茫然和恐懼。他畢竟只是個孩子，力、神和駕駛技，都已經支到了極限。

“姐姐……他們……還跟着……”泥鰍的聲音從咬的牙關里出來，嘶啞，抖，被引擎的轟鳴和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

“我知道。”Shirley楊的聲音同樣嘶啞，但異常平靜。的目從後視鏡移開，掃向車窗外迅速倒退的荒原。曠野無垠，看似無藏，但並非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遠，草甸的盡頭，約能看到一片更深、廓更嶙峋的影——是山脈的支脈，正緩緩地向他們行進的右側前方延。地圖上模糊地顯示，那片山區有一條季節的河谷，切割很深……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冰冷閃電，劈開了混沌的意識。不能一直這樣逃下去。卡車的油量有限（泥鰍說油表早就壞了，但聽引擎聲音和看排氣管的黑煙，估計剩不了多），車況極差，隨時可能拋錨。王胖子的生命正在隨着每一分鐘的顛簸而飛速流逝。泥鰍也撐不了多久。而被的逃亡，只會將主權完全給後的追兵，讓他們像玩弄獵一樣，一點點耗盡他們最後的氣力，然後輕鬆收割。

必須反擊。在他們還有一點點力氣，還有這輛破車，還佔據着一點點“龐大”和“出人意料”的心理優勢的時候，進行一次絕地反擊！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功可能，也必須賭！

但怎麼反？靠這輛隨時會散架的卡車，靠一個重傷的自己，一個瀕死的胖子，和一個筋疲力盡的孩子？去對抗一輛裝備良、訓練有素、耐心十足的武裝吉普？

拼是死路。需要智慧，需要地形，需要……一個對方意想不到的、簡單到近乎暴的陷阱。

的目，再次投向遠那片越來越近的山區影，尤其是其中一看起來像是兩座山脊匯、地勢驟然收窄的鞍部。那裡，應該就是地圖上那條季節河谷的口。如果河谷夠窄，兩側山勢夠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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