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的酒，比尋常的烈，也比尋常的燙。

這熱意，並非僅僅源自杯中琥珀的，更是從奉天殿每一寸空氣里蒸騰而出。金碧輝煌的殿宇，數百支巨燭將黑夜驅趕得無影無蹤，亮如白晝，卻也比白晝更灼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烤的焦香，混合著權貴們上昂貴的熏香，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權力”的芬芳，織一張不風的網，將殿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常遇春端着那隻沉甸甸的鎏金酒杯，杯壁上雕刻着繁複的雲龍紋，冰冷的金屬過掌心，卻無法冷卻他心的燥熱。他輕輕晃酒杯，酒在燭火下折出迷離的斑，映出他那張被風霜刻滿痕迹，卻又在此刻顯得異常年輕的臉。那是一張典型的武將的面孔，廓分明，線條剛，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彷彿是山岩上鑿出的雕像。然而，此刻這雕像的角，卻噙着一抹慣常的、帶着幾分憨直的笑意。

“常將軍真乃國之棟樑，大明之基石！”說話的是吏部尚書，一個平日裏手無縛之力的文臣，此刻卻滿臉漲紅，舉着酒杯，聲音比誰都響亮，彷彿他才是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人。

“此番克複大都，將軍當居首功！元廷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此乃不世之功！”另一位言更是引經據典，將常遇春的功績比之周之姜尚，漢之衛青。

“十萬橫行，名不虛傳！我大明有此猛將，何愁北虜不滅，天下不定！”這是來自一位年輕將領的崇拜，他的眼神里燃燒着火焰，那是對力量最純粹的嚮往。

讚譽聲，如錢塘江的水，一波高過一波，洶湧澎湃，將他高高托起，彷彿他不是凡人，而是從九天之上降臨的戰神，是這大明王朝最鋒利的一把刀。周圍的人，無論是真心敬佩，還是刻意奉承，他們的臉龐在燭下都顯得那麼模糊而失真，只有那一張張開合的，吐出的字句像糖，也像尖針，麻麻地向他襲來。

常遇春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他甚至配合著舉杯，向眾人遙遙致意。然而，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深，卻是一片清明與冷靜，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聽着，看着，心裡卻在冷笑。

“國之棟樑？基石？”他心中默念，“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基石，一塊壞了，換一塊便是。可若這基石太，硌了主人的腳，那便不是基石，而是絆腳石了。”

他太清楚這滿堂榮耀的分量了。它是糖，能甜到人心坎里，讓人飄飄然，忘乎所以；但它更是淬了毒的尖針，稍有不慎，便會刺穿那層名為“君臣”的薄紙，引來萬劫不復的災禍。他彷彿能看到，在這片讚譽的聲浪之下，藏着多雙嫉妒的眼睛，多顆算計的心。他們今天將他捧上雲端，明天若有機會，便會毫不留地將他推下深淵。

他的目，不聲地越過一張張諂或敬佩的臉，越過那些搖曳的燭火和升騰的酒氣，最終，準地落在了高坐龍椅之上的朱元璋上。

朱元璋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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