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條山往南走，過了黃河，就是河南。黃河在這裡寬得不像河，像一片海，水是黃的，渾的，看不清底下有什麼。橋被炸斷了，只剩幾石墩在水裡，像一排斷了的牙齒。祝龍站在岸邊，看着對岸。對岸很低，平得像一張紙，天連地，地連天，分不清哪是頭哪是尾。

“怎麼過去？”狗剩問。

祝龍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龍神印記的往地下探，探到河床底下。黃河底下有東西，不是活的，是老的，老到記不清年代。那是黃河的河神，早就死了，魂還在，在河底睡覺。祝龍沒有驚它，把手收回來。

王石頭和趙大鎚走到河邊，把土按在水面上。土的順着水面往對岸鋪，鋪出一條做的路，很窄，只夠一個人走。狗剩第一個踩上去，腳落在水面上，沒沉。他走了幾步，穩住了，回頭看了一眼，繼續走。阿蘭牽着靈兒的手，跟在後面。靈兒抱着枯樹枝，枯樹枝上的花苞又開了一點，白罩着們。王石頭和趙大鎚走在最後，用土撐着路，不讓它散。

青翎飛過去。不需要路。

過了黃河，是一片看不到邊的平地。地上沒有草，沒有樹，沒有莊稼，只有黃褐的淤泥，乾裂殼的形狀，一塊一塊翹起來。風從東邊吹過來，卷着沙土，打在臉上生疼。祝龍把手按在地上，龍神印記的往地下探。他探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東西在腐爛，不是一兩，是幾萬，幾十萬。那是三八年花園口決堤淹死的人，被埋在黃河泥沙下面，爛了幾年，怨氣滲進土裡，滲進水裡，滲進空氣里。

山河社稷圖在祝龍懷裡發燙，那個黃點就在這片平原的中央。祝龍把地圖掏出來，展開。黃點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心臟。

“在那邊。”他指着東南方向。

走了兩天，到了那個地方。平原上有一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但沒有人。房子塌了，牆倒了，屋頂長滿了草。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還活着，但歪了，像被風吹歪的，又像被什麼東西歪的。樹下坐着一個人，不，不是人，是。穿着破棉襖，靠在樹榦上，頭低着，手垂着。他的上長滿了白，很長，像棉花。狗剩走過去，用刀尖撥了撥那些白，很，但有一臭味。

“這是什麼？”阿蘭問。青翎走過來，蹲下，看着那。“變。怨氣太重，死人不甘心，要活過來。”指着的口，“你看。”口在，很慢，一起一伏，像在呼吸。死人活了，但不是真正的活。

祝龍把手按在額頭上。龍神印記的滲進去，里的怨氣被出來，從裡、鼻孔里、耳朵里往外冒，黑的，濃得像墨。怨氣散了，不了，白開始落，落在地上，化灰。

村子里的不止這一。每間屋子裡都有，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長了白，都在呼吸。祝龍一個一個渡，渡了一整天，渡到太落山，渡到月亮升起，渡到天又亮了。村裡的渡完了，白沒了，怨氣散了。但村子外面還有，田野里，渠里，黃河邊的淤泥里，到都埋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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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活子村，了散氣怨的下地，了活樹。芽新了出冒上枝枯，合癒在紋裂的上榦樹。了直在現，着歪來本樹槐。了亮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