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岔出來，天暗得更厲害了。不是太落山，是有什麼東西把吞了。祝龍抬頭看天，雲層很厚，灰黑的，像一塊巨大的磨刀石在頭頂。雲層後面出一圈朦朧的暈，那是月亮。月亮還沒圓，但三天後它會圓，然後被地球的影子遮住，變紅。那就是月食，高天原選定的開門時刻。

山谷越走越寬，兩邊的山從陡峭變平緩，石頭從灰白變暗紅。地上開始出現人工的痕迹——石階，斷斷續續的，有些還完整，有些碎渣。石階上刻着花紋，不是土家的，不是苗家的，也不是中原的。那是高天原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蛇，像蛆，看着就讓人不舒服。祝龍走在最前面，腳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下面有東西，他知道。金蠶蠱王告訴他了——祭壇底下是空的，很大，很黑，關着東西。不是那個被封印的式神，是更老的，更凶的。

王石頭走在隊伍最後面，手托着土。土的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了，但他沒有收起來，一直托着，像托着一個快要斷氣的孩子。趙大鎚走在他旁邊，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在石階上留下一個淺坑。他在用山的力量探路——底下的空有多深，從哪裡進去，哪裡能踩，哪裡不能。他的腳就是尺子，丈量着這座山。

狗剩扶着阿蘭走了一段。阿蘭的斷腕又開始了，不是長的，是另一種，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停下來，把布解開看了一眼，新長出來的五手指頭在，不是在，是自己，像被什麼東西牽着。把布重新纏上，咬牙跟上隊伍。

靈兒走在祝龍旁邊，山鬼杖上的白花已經亮到了最大。那些半明的小東西全回來了，圍着，一不，像在等命令。“它們在害怕。”靈兒說，“前面的東西，比它們見過的都大。”祝龍沒有說話。他把青泓劍從腰間取下來，握在手裡。劍上的青金比在七星潭時又厚了一些，劍尖多了一點白，像一顆星。

石階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平地，方圓百丈，寸草不生。平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圓形的，直徑約十丈，高約一丈。石台是黑的，黑得發亮，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石台表面刻滿了紋路，和石階上的紋路一樣，彎彎曲曲，麻麻，從台心向四周蔓延，像管，像樹。石台中央，有一石柱，不高，齊腰，柱頂有一個凹槽，凹槽里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祝龍知道那裡應該放什麼——一顆珠子，和龍神珠差不多的東西，高天原的鑰匙。師還沒來，鑰匙也還沒來。他們來得不晚。

祝龍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手心的龍神印記亮了，青金的滲進石台底下的土裡。他探到了——石台下面着的不是空，是骨頭。不是人骨，是龍骨。真正的龍骨，比他在老司城山裡見到的那更大，更完整。那條龍死了很久了，骨頭被在石台下，彈不得。它還在，魂還在，被封在骨頭裡，封了幾百年，幾千年。

金蠶蠱王在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它在喊疼，替那條龍喊疼。

“這下面着一條龍。”祝龍站起來，看着那座黑石台。沒有人說話。靈兒走到石台邊上，把山鬼杖在地上，杖上的白花衝著石台方向亮着。那些半明的小東西從上飛起來，飛到石台上空，盤旋，不敢落下。

王石頭和趙大鎚走到石台兩邊，蹲下來，把手按在石台的側面。土從他們手心裡亮起來，土黃的和石台的黑紋路到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滴在燒紅的鐵上。“能掀開嗎？”祝龍問。王石頭試了試，石台震了一下，紋路亮了一下，又暗了。“一個人掀不。”他說。趙大鎚也試了，同樣。“兩個人也掀不。”王石頭站起來，看着祝龍。“你幫我們。”祝龍把手按在王石頭背上，把龍神印記的力量渡給他。王石頭全的石頭紋路又顯現了，他的從瘦變厚，從人變山。趙大鎚也一樣，兩個人四隻手扣住石台的邊緣，同時發力，往上一掀。石台晃了一下，紋路亮了，從台心向四周擴散，像水面上的漣漪。但它沒倒。有什麼東西在着它，從上面，不是從下面。祝龍抬頭看天，天上有雲，雲里有，暗紅的，和高天原那道裂裡的一模一樣。他們開了門，不是在這裡，是在天上。門在開，門着石台，石台着龍骨。

“他們在天上開門。”祝龍說，“用門的力量着石台，不讓它倒。石台不倒，龍骨就出不來。龍骨出不來，祭壇就毀不掉。”

阿蘭走到石台邊，用右手了那些黑紋路。紋路很燙，燙得把手回來。“我們還有三天。”看着祝龍，“三天後月食，他們會在那個時候把門完全打開。我們現在掀不開石台，是因為門的力量還在增強。越接近月食，門的力量越大，石台越難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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