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祝龍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龍神印記從龍骨里拿回來之後，一直像一台剛啟的發機，熱得發燙，燙得他的手從掌心到指尖都是紅的，像被火燒過。阿蘭從旁邊過手來，用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別。”把斷腕上塗的續骨膏刮下來一點，抹在他手心上，涼的，燙退了一些。

狗剩蹲在口左邊，把白虎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上。刀橫在他面前，他把那塊百鍊鋼刀坯從懷裡掏出來，並排放在旁邊。舊刀和新坯，一把卷刃缺口斷了尖，一把還沒形，溜溜的，像條沒鱗的魚。他看了一會兒，把兩樣東西都收起來，揣進懷裡，放着。

王石頭和趙大鎚躺在山坡上，閉着眼。他們的已經恢復了人形，但瘦得厲害，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像兩從土裡刨出來的老樹。土在他們口位置發著微弱的土黃，一明一滅，像兩顆快跳不的心。祝龍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按在王石頭口。手心的印記亮了，青金的融進土黃的里，土的亮了一些。

“夠了。”王石頭睜開眼，聲音很輕，“省着點，你自己還要用。”祝龍把手收回來。王石頭又閉上眼。

趙大鎚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旁邊過來，在祝龍膝蓋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穩。

向老大帶着剩下的人在清理戰場。子彈殼、彈片、碎骨頭、黑灰，能撿的撿，能埋的埋。那些死在昨天夜裡的弟兄，被抬到山坡後面，並排放在地上。向老大一個一個看過去，看他們的臉，看他們的傷，看他們的手——手裡握着槍的，握着刀的，握着梭鏢的，握着鋤頭的，握着扁擔的。他蹲下來，把一個人手裡的扁擔輕輕出來，放在旁邊。扁擔上全是，幹了，發黑。那個人臉上還有笑，不是怕死的笑，是打完仗的笑。

向隊長站在他哥旁邊，手裡握着那兩顆手榴彈。昨晚沒有用上，拉環還在，保險還在。他把手榴彈塞回腰間。“哥，咱們死了十九個。”向老大站起來。“記上名字。”

“記了。”

“回去給家裡人報信。”

“嗯。”

向老大轉，看着祝龍。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走到祝龍面前，從手腕上褪下一紅繩，遞給祝龍。紅繩很舊，褪了，上面系著一個小小的銅錢，磨得發亮。“我娘給的，保命的。你戴着。”祝龍接過去，看了看，系在手腕上，系得很。

向老大沒有再說話。他轉過，朝山下走去。向隊長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看祝龍，看阿蘭，看狗剩，看王石頭和趙大鎚，看那個發著青的口。他轉回去，跟上他哥。游擊隊跟在他後面，一瘸一拐，互相攙着。他們沒有唱歌，沒有喊口號，只是走，安安靜靜地走，像一群趕路的庄稼人。祝龍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脊後面，把系著紅繩的那隻手揣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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