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龍把手進兜里，到一顆石子。圓圓的，的，是他在寨子門口那條河裡撿的。那時候他剛能下地走路，阿蘭扶着他去河邊。蹲在河灘上，翻石頭，找那種扁扁的、能打水漂的。找到了，教他打。他打不好，石頭一頭扎進水裡，噗通一聲。阿蘭笑他，自己打了一個，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三下。說：“看，這樣。”他又試，還是噗通。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婆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着他們。不說活，就是看着。手裡拄着那黑漆漆的木杖，杖頭上刻着一條龍。那條龍和祝龍手心的紋路一模一樣。婆婆說，那是土家龍神的印記。說祝龍是龍神的轉世，是土司王，是等了一輩子的人。

祝龍那時候不信。他什麼都不信。他只知道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上有個破系統，腦子裡一團漿糊。婆婆說什麼，他就聽着，左耳進右耳出。後來婆婆死了，他才開始信。信了，但晚了。

婆婆死的那天，祝龍不在邊。他帶着狗剩去山下採藥，回來的時候，寨子已經沒了。不是被鬼子炸的，是被那些東西——邪祟。它們從地底下鑽出來，把寨子圍了。婆婆一個人站在寨子口，手裡握着那木杖，面對那些黑的東西。沒有退。

祝龍衝過去的時候，已經倒下了。木杖斷兩截，龍頭的部分滾到一邊。躺在地上，渾是，但眼睛還睜着，看着天。

祝龍跪在邊，。看着他，了，沒有聲音。但他知道在說什麼。說：“龍神。”說：“土司王。”說：“阿蘭。”

金蠶蠱王就是從那天起住進他里的。它從婆婆的里爬出來，鑽進他的手心，順着管往上游。疼，疼得像火燒，像刀割。他沒有躲，沒有。他跪在那裡，讓那隻蠱王爬進去。那是婆婆養了一輩子的東西，是土家大祭師代代相傳的命。婆婆把它給了他，就等於把土家幾千年的給了他。

從那以後，金蠶蠱王就住在他心口。平時不，像睡著了一樣。但有時候它會，得很輕，像婆婆的手在他的心。那種時候，祝龍就知道，婆婆在。沒走遠。

現在它又了。在祝龍站在常德廢墟上的時候，它了。不是輕輕一下，是一下接一下，像在催他，像在說——往前走，往前走，別停。

祝龍把手從兜里出來，繼續走。

狗剩在前面停下了。他站在一個岔路口，左邊一條巷子，右邊一條巷子，都塌得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他站在那裡，左右看了看，選了左邊。

“這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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