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博達閉上眼睛，那段記憶就從金都總統府的書房裡湧出來，像是剛果河的水漫過堤壩，帶着泥沙和鐵鏽的氣味，帶着槍火和汗水的味道，帶着年時代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和熱。那是他四五個歲的時候，也許更小，也許已經五六歲了，時間在戰中變得模糊，就像雨林里的線總是被樹冠切割碎片，讓人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他記得那是卡桑加附近的一片空地，四周是高大的非洲楝樹和纏繞的藤蔓，地面被踩得實，長着稀疏的雜草。狂龍蹲在一塊石頭後面，那時候他還不是狂龍，只是一個個子比同齡人高出一頭、滿臉倔強的野孩子，被小紅帶到季博達邊後，從此像條小狼狗一樣跟在季博達後。喪彪趴在一棵倒下的樹榦後面，臉上還沒有那道標誌的刀疤，但眼神已經冷得像冬天裡的河水，他沉默寡言，能一不地趴上幾個小時，像是雨林里的一塊石頭。老鼠蹲在季博達右手邊，瘦得像竹竿，但他那雙眼睛總是滴溜溜地轉，能發現別人注意不到的細節，比如風吹草的方向，比如遠鳥群的驚飛，比如敵人哨兵換崗的時間。小紅在守家。

季博達蹲在一棵大樹的瘤後面，手心裡攥着一把磨得發亮的ak47，護木上纏着破布條，已經被汗水浸。遠，帕帕叛軍的一個前哨據點若若現，那是幾個鐵皮棚子搭建的簡陋營地，裡面住着七八個叛軍士兵，他們負責巡邏這一帶的雨林，防止政府軍或者敵對武裝滲。季博達已經觀察這個據點三天了，清了他們的換崗時間、巡邏路線、睡覺的位置，甚至知道他們每天中午會煮一鍋木薯糊糊當午飯，然後大部分人都會昏昏睡。他知道，這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這也是他第一次主策劃的襲擊，不是被地逃跑和躲藏，而是主去拔掉敵人的一顆牙齒。他回頭看了看後的三個孩子，狂龍的眼神里是赤的興，喪彪的眼神里是冰冷的計算，老鼠的眼神里是張和恐懼混在一起的複雜緒。季博達沒有給他們打氣，沒有說什麼鼓舞人心的話，他只是用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遠的據點，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噘一個小圓圈，用力吹出了一串尖銳的聲音。那聲音說不上悅耳，甚至有些刺耳，像是驚的鳥，又像是某種雨林的嘶鳴，但它的節奏是明確的，短促的，連續的，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進攻。

依舊是傳統的季博達開前三槍，其他人等到地方火力點暴後以此擊的戰。

戰鬥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七個叛軍，死了五個，跑了兩個。季博達沒有追，他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而且他需要有人跑回去報信，把恐懼傳播出去。

後來他們放火燒了據點，鐵皮燒不着，但裡面的被褥和木樑燒得噼啪作響，濃煙升起，在雨林上空像一黑的柱子，老遠就能看見。季博達帶着三個孩子撤進叢林深，走了很遠，直到看不見濃煙，聽不見噼啪聲，才找了一個蔽的地方停下來休息。

那是卡桑加民兵排的雛形，五個人，幾十把ak47。但季博達已經立下了一條規矩，這條規矩後來隨着他的勢力擴張，被一代又一代的卡桑加戰士銘記在心，那就是衝鋒號的旋律——不是來自銅管，而是來自他之間，尖銳，短促，不容置疑，像是一把刺刀捅穿敵人的膛。此後每次行前，無論是伏擊敵人的巡邏隊，還是襲擊叛軍的運輸車隊，季博達都會用吹響衝鋒號。那聲音在雨林里回，穿過層層樹葉，穿過濃的霧氣，傳進每一個戰士的耳朵里。狂龍說，聽到那聲音，他的就會沸騰，渾充滿了使不完的勁。喪彪說，那聲音像一繩子，把所有人的心拴在一起，沒人敢後退，因為後退比死更可怕。老鼠說，那聲音讓他想起小時候在村子里聽到的鼓聲，那是部落召喚戰士出征的信號，聽了就沒辦法回頭。日子一天天過去，隊伍一天天壯大，從五個人到十幾個人，從十幾個人到幾十個人。他們不再只是躲藏和逃跑，開始主出擊，開始有了自己的營地，有了自己的補給線，有了自己的傷員和犧牲者。每一次戰鬥前，季博達都會站在隊伍前面，用吹響衝鋒號，然後所有人就像被點燃的柴火，轟地衝出去。

半耳加隊伍的那天，是在卡桑加，他帶着十幾個民兵，衫襤褸，面黃瘦，但他們的眼神里有火，那是被迫太久之後積攢下來的憤怒。半耳是這群人的頭領，高個子，肩膀很寬，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顴骨的傷疤，是政府軍留下的。他走到季博達面前，上下打量了這個比自己矮兩頭的年，然後問：“你就是那個擊敗政府軍和帕帕的小孩？”狂龍站在季博達後，手裡的步槍抬了抬，被季博達按住。季博達看着半耳，目平靜：“我就是。你是來投奔的，還是來挑事兒的？”半耳沉默了幾秒，然後咧笑了，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聽說你打帕帕的叛軍，打了好幾次勝仗，還繳了機槍。我想跟你干。”季博達點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轉過，走進營地，丟下一句話：“那得先看看你們能不能跟上。”那天下午，季博達帶着半耳的那十幾個人，沿着雨林里的徑跑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在一片沼澤邊停下，讓所有人趴在地上，用匍匐的方式穿過泥濘的沼澤。

半耳加之後，卡桑加民兵排的實力大增。他的人大多有戰鬥經驗，有的甚至當過政府軍的士兵，只是不了長的待才逃出來。季博達把他們打散，混編進原來的隊伍里，讓半耳、狂龍、喪彪分別帶一個班，季博達則擔任整個排的排長兼教，負責訓練新兵和制定戰。有一天訓練結束後，半耳走到季博達面前，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老大，你有沒有想過，搞個真正的號？”季博達正在槍，抬起頭看他：“號？”半耳點點頭，用手比劃了一個長短：“就是那種銅的，一吹就響，聲音能傳好幾里地的那種。我以前在政府軍的時候，見過他們用的衝鋒號，就是那種。”季博達沉默了幾秒，槍到一半，停住了。他當然知道銅製的衝鋒號，那聲音比用吹的哨音更嘹亮，更雄壯，更有穿力，能讓人在瞬間熱沸騰。但問題是，他們沒有號，也沒有渠道去弄。那個時候的卡桑加民兵排，窮得叮噹響，連子彈都要從敵人上搜，哪有錢去買銅號？季博達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行，只是繼續槍，完槍，吹滅油燈，躺下睡覺。但半耳說的那句話，像一顆種子，種在了他的心裡。

後來，瑪娜的商隊出現了。那是季博達十二三歲那年，也許十三四歲，瑪娜還是個不到三十的人，但已經是個明能幹的商人，手裡有輛破卡車，幾條走私路線，和一整套與各路武裝打道的本事。第一次見到季博達的時候，正帶着商隊穿過雨林，被帕帕的叛軍襲擊，倉皇逃竄，差點連命都丟了。季博達帶着人救了，把那些叛軍打跑了，還繳獲了一卡車的資。瑪娜站在營地里，看着這些衫襤褸卻眼神兇狠的孩子們，看着那得鋥亮的輕機槍，看着堆積在角落裡的繳獲武，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找到季博達，問他想不想做一筆易——提供武、彈藥、藥品、食，季博達保護的商隊，並提供軍事支持。季博達答應了，後來商隊變了整個卡桑加帝國初期的經濟支柱，也給季博達帶來了三個義子，這便是後來的大太保、二太保和三太保。第一次易的時候，季博達沒有提衝鋒號的事。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沒有提。直到有一天，瑪娜的商隊運來了一批嶄新的AK-47，季博達看着那些油鋥亮的步槍，突然想起半耳的話，就隨口問了一句：“瑪娜，你能不能搞到銅號？就是軍隊用的那種衝鋒號。”瑪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能。你要幾個？”季博達想了想，出一手指：“一個。先試試。”

那個銅製的短號，是在一個月之後送到的。瑪娜親自把它給季博達，外面裹着一層紅綢布，打開後，銅的號在下閃着和的，號和喇叭口都得乾乾淨淨，按下活塞，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季博達拿起號，走到營地中央，把號在上，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吹響。那是卡桑加民兵排第一次聽到真正的銅管衝鋒號的聲音，嘹亮，雄壯，穿力極強，像是要把天空撕開一道口子。狂龍正在槍，聽到號聲，猛地站起來，眼睛發。喪彪正在樹下睡覺，聽到號聲，條件反地抓起邊的步槍，半蹲着，眼睛迅速掃視四周。老鼠正在寫訓練日誌，手裡的鉛筆掉了，微微張開，獃獃地看着季博達的方向。半耳站在營地邊緣，雙手抱在前，角緩緩咧開，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齒。他的眼睛里有一種，那是願實現的滿足，那是信任被驗證的欣。季博達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腮幫子發酸，才放下號，看着周圍的人，第一次出了年人應有的得意和驕傲。狂龍跑過來，搶過號，放在邊吹了一下，聲音刺耳難聽，像是殺豬的哀嚎。喪彪皺着眉，把號從狂龍手裡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邊，吹出了一串短促而有力的音符，雖然不如季博達那麼流暢，但已經有模有樣了。老鼠推了推眼鏡，小聲說：“這東西，比哨子好使多了。”

從那天起，衝鋒號正式為卡桑加民兵排的指揮號令。每次訓練，季博達都會站在高台上吹響衝鋒號，戰士們從四面八方衝出來，完規定戰作。每次戰鬥，衝鋒號響起，就意味着總攻開始，意味着不計後果，意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戰士們漸漸習慣了那嘹亮的號聲，甚至開始依賴它——沒有號聲，他們反而不知道該什麼時候沖。半耳訓練新兵的時候，會反覆強調：“聽到衝鋒號，不許猶豫，不許回頭，不許蹲下，不許趴下。哪怕前面是敵人的機槍陣地，你也要給我衝過去。衝過去可能死，不沖，現在就得死。”那些新兵第一次聽到衝鋒號，有的興，有的張，有的渾發抖。但經歷過一場戰鬥之後，他們就明白了，衝鋒號不只是信號，它是護符，是勝利的保證。因為每一次衝鋒號響起，他們都贏了。帕帕的叛軍怕了，他們開始知道，卡桑加那邊有一群瘋子，號一響就像被鬼附一樣，不要命地往前沖。有些叛軍士兵甚至在戰壕里議論：“聽，那號聲又來了，準備跑吧。”他們已經沒有信心抵擋那水般的衝鋒，因為那不只是火力上的優勢，更是意志上的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