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認出我了嗎？ 應該沒有。平安谷那次，距離很遠，硝煙瀰漫，自己當時也是灰頭土臉。如今他更是形銷骨立，與昔日那個穿着斑駁迷彩服、趾高氣昂的軍閥頭子判若雲泥。

· 戈桑的手得真長…… 大金鏈子瞬間將眼前這個連長與剛國東部那位老對手聯繫了起來。是季博達故意把他派到這裡來的？一種被無形羅網籠罩的寒意順着脊椎爬升。

連長的聲音約傳來，帶着軍人特有的暴和某種油膩的腔，正在訓斥一個發放食的本地義工作太慢。大金鏈子聽得真切，那口音裡帶着剛國東部基伍湖地區的土腔，混雜了一些金都的話味道。沒錯，就是他。

食發放的隊伍緩慢向前移。大金鏈子裹挾在人群里，像一片隨波逐流的枯葉。他距離那個木台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連長臉上疤痕的細微紋理，能聞到他軍裝上散發出的機油、汗水和廉價煙草混合的氣味。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控制着自己眼角的餘，絕不與那連長有任何視線接，所有的注意力都彷彿集中在前面那人破舊的塑料盆上。

終於到他了。負責舀粥的布隆迪婦面無表地往他遞過來的破鐵罐里倒了一勺稀薄的、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就在他手去接的瞬間——

“你！” 連長的聲音突然在旁邊炸響，短鞭的鞭梢幾乎到他的肩膀。

大金鏈子全的瞬間繃，似乎都凝固了。右手悄悄握住了藏在破爛外套里那柄唯一保留下來的、磨尖的傘兵刀刀柄。腦子裡飛快閃過數個念頭：被認出來了？拼了？往哪裡跑？

“站直點！像個男人！” 連長卻只是皺着眉，嫌棄地打量着他邋遢的樣子，短鞭虛指了一下他微微抖的手，“拿穩你的吃的！別浪費！”

原來只是例行公事的呵斥。卡邦達心裡一塊巨石落地，隨即湧起的是更深的、冰錐般的屈辱。他媽的，曾幾何時，只有他這樣呵斥別人，用槍口，用鞭子，決定別人的生死和食配給。現在，他卻要因為這個政府軍小軍的一句訓斥而心驚跳，還要表現出順從和畏懼。

他極力控制住手臂的抖，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近乎嗚咽的回應，抱住那罐溫熱的稀粥，像抱住救命稻草，迅速低着頭從連長邊挪開，匯領到食後散開的人群。

直到走出很遠，拐進一片擁窩棚的影里，卡邦達才背靠着一面發燙的鐵皮牆，緩緩坐下來。鐵罐里的粥晃着，映出他自己扭曲變形、骯髒不堪的臉。脖子上那圈無形的金鏈，勒得他幾乎不過氣。

他慢慢舀起一勺粥，送進裡。味道寡淡，帶着霉味和鐵鏽味。但這就是生存。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在影里閃爍着幽冷的，像夜間覓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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