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物理局_第6章 顧淵的堅持(1)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那座的、帶着咸腥海風的沿海城市,時間彷彿流淌得比高原要粘稠緩慢一些。
城市的老城區,脈絡般錯着狹窄的街道,兩旁是頗有年頭的騎樓,斑駁的牆面上攀爬着鬱鬱蔥蔥的爬山虎。與不遠新城區的玻璃幕牆森林相比,這裡像是被時代匆匆掠過時落的一塊舊夢。大學路就藏匿在這片舊夢深,路兩旁多是些舊書店、獨立咖啡館和賣着稀奇古怪玩意兒的小鋪面。“思逸”書咖便是其中之一,門臉不大,木質招牌上的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而顧淵的世界,則比這條街更加深邃,更加不為外人所知——它位於“思逸”書咖的地下室。
沿着一段陡峭而狹窄、僅容一人通過的木質樓梯下行,空氣中咖啡豆的醇香逐漸被舊紙、灰塵和一若有若無的霉味所取代。樓梯盡頭,是一扇沒有標識的、厚重的舊木門。推開門,空間豁然開朗,但又瞬間被一種龐大的、令人窒息的“雜”所填充。
這間地下室面積不小,但幾乎每一寸空間都被充分利用,或者說,被無節制地佔據了。頂棚很低,的管道纏繞着,刷着白的油漆,但已然泛黃。牆壁被頂天立地的書架完全覆蓋,書架上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卷宗、打印稿,書籍的脊背斑駁,許多顯然年代久遠。書架的隙間,還見針地着泛黃的地圖、手繪的星圖、結構複雜的幾何草圖,以及一些連考古學家都未必能立刻出名字的古老符號拓片。
這不僅僅是書房,更像是一個瘋狂學者的大腦被質化後傾倒於此。房間中央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擺放着一張巨大的、木質斑駁的長條桌,桌上同樣是書的海洋,但還混雜着幾台老舊的顯示、一堆散的電線、幾個造型古怪的自製儀(似乎是聲學或振測量設備)、幾個不同比例尺的地球儀和天儀,以及無數寫滿潦草公式和推演的草稿紙。桌角一隅,勉強清理出一小塊空間,放着一台還在運行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顯示着複雜的波形分析件界面。
空氣中漂浮着細微的塵埃,在從唯一一扇高高在上的、裝着鐵欄杆的氣窗進來的稀薄線中,無聲地舞。這裡安靜得只能聽到舊式盤偶爾發出的“咔噠”聲,以及顧淵自己緩慢而深長的呼吸聲。
顧淵就坐在這片“有序的混沌”中央。
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但鬢角已過早地染上了霜,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裂隙,布滿了他的額頭和眼角。他穿着一件磨得發白的藍工裝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出瘦削但結實的小臂。鼻樑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鏡片很厚,後面是一雙深陷的、卻燃燒着某種恆定而專註芒的眼睛。那芒並非熾熱,而是一種冷焰,彷彿源自某種永不枯竭的在能量,支撐着他在這個被主流忘的角落裡,進行着曠日持久的、孤獨的遠征。
他的手指正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擊,指尖因長期接紙張和鍵盤而顯得糙。屏幕上,複雜的數學模型正在構建,他將一段採集自某遠古迹(通過非正統手段獲得的、極其微弱的次聲波數據)輸其中,試圖尋找其與某個蘇爾神話中關於“地下世界風聲”描述的頻譜關聯。
這樣的工作,他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從一名重點大學考古系裡備期待的年輕副教授,到如今蟄居地下室的“邊緣學究”,顧淵走過的路,是一條不斷背離中心、不斷向下、向深落的軌跡。他並非沒有才華,相反,他早年在正統考古學領域發表的幾篇關於古代手工業技傳播的論文,至今仍被引用。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參與一次西亞址的發掘時,注意到某些祭祀坑的排列方式,與當地流傳的、關於“星神降臨時大地鳴響”的神話片段,存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幾何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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