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子左臂上的灼痕在戰後第三天便只剩一道極淡的淺印子。靈希給他換最後一次葯時，特意把共生苔薄揭下來對着晨看了看——腐蝕粒子已完全中和，新生的皮紋理清晰，連疤痕都不會留。把薄疊好收進標本瓶里，標籤上註明“混沌子初陣·腐朽殘渣灼痕·已癒合”，然後從圍口袋裡出一截新培育的尖塞進他手裡，說放在，能防滲殘餘。

做完這些，推着那輛從太一舟資艙里清出來的舊推車，穿過巷口，往生命殿方向走去。推車上堆滿了從緩衝層回收的舊品系苔蘚標本、幾大罐生命樹脂、兩筐剛從冰凰谷寒石礦場運來的培養土，以及一摞艾爾莎昨晚熬夜整理出來的防線維護記錄。推車在青石板上顛了一下，最上面那筐土晃了晃，灑了幾粒碎屑在鞋面上。沒有停，只是用腳背輕輕蹭掉，繼續往前走。

生命殿的溫室里，新擴建的苗床已經鋪滿了大半間側殿。這些苗床是在防線鋪設途中分批搭建的——每打完一波滲，就會據回收的舊品系苔蘚數據選育一批新品系，再把新品系的孢子送回生命殿大量培育。如今苗床上麻麻排滿了培養皿，每一皿都着標籤，標註着品系編號、選育時間、抗腐蝕閾值、最佳生長溫度。從推車上卸下新回收的舊品系標本，逐皿對比舊品系在滲戰中的腐蝕數據，把抗衰減曲線畫在一本邊角被泥土染得斑斑點點的筆記本上。

舊品系在承多波腐朽殘渣衝擊後，葉脈部的銀白纖維會出現極細微的疲勞裂紋。這些裂紋眼不可見，但會在後續衝擊中加速擴散，最終導致整株苔蘚從葉尖開始枯黃。新品系的纖維度比舊品系高出不，抗疲勞周期也大幅延長，但培育周期過長，孢子儲備始終追不上防線消耗的速度。蹲在苗床邊，用鑷子小心地取下一株新品系苔蘚的葉尖組織，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纖維排列。新品系的纖維是叉編織的，像阿英補舊外套時打的魚骨針——每一道纖維都與相鄰纖維互相咬合，力後不會單點斷裂，而是整片分攤。

直起腰，在筆記本上寫下：“新品系纖維結構為叉編織，抗疲勞閾值比舊品系提升數倍。下一代選育方向——短培育周期，提高孢子產量。”寫完擱下筆，了眼睛。窗外天已經黑了，溫室里只有幾盞時雨給的定序星砂在緩緩發。站起來把苗床上的培養土重新翻了一遍，從推車底部搬出那幾大罐生命樹脂，逐一擰開蓋子檢查。樹脂的黏稠度剛好，澤是極淡的琥珀——這批樹脂是用第二代生命之樹的新鮮須熬制的，生命之力含量比舊批次高出不。

正要把樹脂罐搬進儲藏室，溫室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歸元端着一碗還冒熱氣的湯站在門口，手腕上那枚小沙在月下泛着極淡的銀。“靈希姑姑，阿英讓我送湯過來。說你晚飯沒吃，這個護湯是單獨給你留的，加了紅棗。”靈希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是燙的，紅棗的甜味和桂花的淡香混在一起，順着嚨暖到胃裡。喝完把碗放在苗床邊，用圍角了手指上的泥土，拍拍歸元的肩膀說回去告訴阿英吃過了。歸元沒有馬上走，他歪着頭看了一會兒苗床上那排麻麻的培養皿，仰頭問這些苔蘚是不是也像他手腕上的沙一樣，能存住時間。

靈希蹲下來與他平視，說不是存住時間，是存住存在。它們在防線上替所有人擋滲，擋久了會累，會從葉尖開始枯黃。要做的事就是讓它們不那麼容易累，枯了還能再長。歸元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小沙，又看了看苗床上那株剛從舊品系改接過來的新品系苔蘚，說那他也想要一株放在時間塔的模擬艙旁邊——如果苔蘚枯了，他可以用定序把它恢復到沒枯之前的樣子。靈希愣了一下，然後從苗床上取下一小株新品系苗，用藤紙包好系，放進他手心裡。歸元捧着苗小心翼翼地走出溫室，背影消失在巷口方向。

此後歸元每晚從時間塔回來都會順路拐進生命殿溫室，幫靈希給苗床澆水、翻土、記錄孢子萌發數據。他做這些事時極其認真，手腕上的小沙隨着澆水的作輕輕晃。靈希發現他對孢子萌發溫度的知異常敏銳——新品系孢子在特定溫度區間萌發最快，需要用顯微鏡反覆觀察纖維排列才能確定最佳溫度，而歸元只要把手指放在培養皿邊緣，就能說出“還差半度”。他在時間塔里練了數不清多年的定序校準，對溫度的細微變化已經敏到本能的程度。靈希索讓他負責苗床區的溫度監控，把每個品系的最佳萌發溫度寫在一張糯米紙上在他手腕的小沙旁邊。

又過了些日子，緩衝層傳來消息，有幾舊品系苔蘚在承連續滲力後開始出現疲勞裂紋。靈希推着滿滿一車新品系孢子趕往防線，墨鐵帶着混沌守衛隊配合逐段更換。舊品系被拔起時，枯黃的葉尖在虛空中輕輕碎末，新品系孢子接緩衝層的瞬間自行激活，銀白葉脈在存在場的映照下無聲蔓延。蹲在緩衝層邊緣，用手掌着剛換上的新品系苔蘚，葉脈部叉編織的纖維在滲力下均勻分攤應力，沒有單點斷裂，整片平穩如常。

回到生命殿已是深夜，坐在溫室苗床邊，把最後一批新品系孢子分裝小包，上各防線節點的編號。腳邊那截從防線鋪設初期就跟着的老尖，不知什麼時候又冒出了好幾片新葉，葉尖在定序星砂的微里輕輕了，和存在場的脈頻率完全同步。歸元傍晚來幫忙澆水時，專門給這截老尖換了個新盆，盆底鋪着從冰凰谷新運來的寒石碎粒，氣又保。他在盆邊了張糯米紙，紙上歪歪扭扭寫着“老祖宗”。靈希盯着這張標籤看了很久，笑了一下，拿起筆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品系源起——劍痕末端第一株共生苔。歷經九波滲，系完好，新葉若干。”窗外歸途樹上那盞舊煤油燈還在夜風裡輕輕晃着，火苗在定序里穩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