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在因果界稻田裡活捉那條蛀蟲的那天晚上，歸途小館的灶台也出了點狀況。不是被敵人襲擊這種大事——是灶火突然了一聲。當時阿英正背對着灶台切醬菜，手裡握着那把舊木勺，鍋里燉着給混沌守衛隊返航後補子的歸途湯底。蒸汽從鍋沿升起來拉筆直的白線，爐膛里的火苗安安穩穩地着鍋底，一切都和昨晚、前晚、過去幾萬個晚上一模一樣。然後那團火苗忽然從爐膛里跳了出來。

不是炸火星——是整團火從劈柴隙里出來，懸在半空中，扭了一個拳頭大的小人形狀。小人有頭有四肢，通由半明的橙紅火焰構，火核心有一小簇極亮極穩的銀白火心——那是被混沌迴法則滲後，灶火在常年熬煮因果湯底時自行吸收的凋亡側支殘餘能量。它懸在灶台上方，兩隻小火手着鍋沿，仰頭看着阿英，一張一合，發出了一聲極其稚又極其認真的——“。”

阿英切醬菜的刀停在半空中。低頭看着這個在鍋沿上的火人。小湯蹲在旁邊正往灶膛里添柴，手裡握着一劈好的竹片，整個人保持着一手在前一手在後的遞柴姿勢完全定住了。盯着那團火人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竹片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指着火人說：“師父！它剛才了一口鍋底！就剛才湯沸到第三的時候它從灶膛里探了一下頭又回去了，我還以為我眼花了！”那團火人見有人注意到它，從鍋沿上下來落在灶台上，兩隻小火腳在寒石灶面上踩出極細的滋滋聲。它跑到阿英握着木勺的手邊，仰頭又喊了一聲“”，然後出小火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極薄的銀白火。

阿英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手在圍上了，低頭看着這團火人。爐膛里的火苗還在燒，但火心那簇銀白已經不見了——它跟着這團火人一起跳出來了。這團火是灶台本生出的靈智，歸途小館的灶火常年不熄，從流雲城燒到混沌大世界，阿英在灶台上煮了幾萬鍋湯，混沌珠的創造與凋亡法則在灶膛里循環了太多遍，火苗吸飽了所有熬湯的緒——等得太久時的焦心，林昊回來時的踏實，小湯出師時的欣，滅序尊襲擊那晚被屋頂塌瓦撲進灶膛時撐着不滅的倔強。每一樣火苗都記得。記多了它就從爐膛里跳出來想自己盛碗湯喝。

阿英從灶台邊拿起一隻最小的碗——那是歸元小時候專用的，碗沿上畫著一隻用米粥畫的歪歪扭扭的小沙。從鍋里舀了半勺湯底放進小碗里，又把碗推過去。火人低頭看着這碗湯，出小火手住碗沿，把臉埋進湯里，滋——湯麵上蒸起一縷極細的白煙。它抬起頭咂了咂，兩隻小火手在肚子上拍了拍，肚皮那層銀白火在吸飽湯之後從半明變了極淡的暖金。

“還能喝湯。”阿英把木勺擱在鍋沿上，用圍角了手上沾的蒸汽，看着這團正抱着碗底的火焰，決定留下它。“湯可以給你，但灶台有灶台的規矩：不準在柴堆旁邊翻跟頭，不準把火苗甩到醬菜缸里，鍋開了記得我。你要是能把這些記住，就留下來燒火。”火人放下碗，站在灶台上把兩隻小火手在口，銀白火心一明一暗閃了三下。阿英從筷籠里出一新削的竹筷，在它小火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給你取個名，灶兒。灶台的灶。”

第二天早上林昊來端粥時發現灶台邊多了個正在燒火的小人。灶兒蹲在爐膛口，兩隻小火手流往灶膛里添劈柴，每添一柴就用指尖彈一小簇火苗引燃柴頭，火候大小控制得極其確——阿英說大火它就加大火，阿英說小火它就收回兩手指，作流暢得像是已經在灶台邊燒了好幾年的火。它看到林昊進來，從爐膛口蹦到灶台上仰頭脆生生地喊了聲“爹”。林昊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阿英。阿英正背對着他切醬菜，頭也沒回地說了句：“不是我的。它自己看見歸元喊你爹，就跟着喊了。”灶兒又從灶台上蹦下來，跑到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小湯腳邊，仰頭喊了聲“師姐”。小湯低頭笑眯眯地看着它，手裡的劈柴還沒放下，用下朝灶台方向指了指：“去把鍋底的火調小一點，粥快沸出來了。”

灶兒來之後，歸途小館的灶台有了許多微妙的變化。最大的變化是火候穩了。以前小湯燒火全靠經驗，劈柴的細、火苗的大小、灶膛的溫度全靠手；但灶兒本就是火，它對溫度的知是本能級別的，阿英說“小火”它就能把火苗確地控制在剛好讓湯麵微微冒泡的溫度，阿英說“大火”它就能瞬間把鍋底燒得通紅但從不炸鍋。小湯很快發現，以前需要花很長時間慢慢收的濃湯，現在在灶兒的配合下能把收尾時最後幾圈攪的關鍵節點確捕捉到。開始在煮湯筆記里專門給灶兒開了個“火候心得”的分欄，灶兒每次聽到在旁邊念筆記，都會從爐膛口探出小火腦袋來聽幾句，偶爾發出一聲“嗯”表示贊同。

另一個變化是大家重新開始往灶台邊湊了。深秋傍晚寒氣漸重，歸途樹下石桌邊坐久了會冷，赤霄一到點就端着茶碗挪到灶台邊的長凳上把腳擱在灶膛口暖腳。灶兒會故意把腳邊的火苗得極低剛好暖到腳底但不燙鞋——赤霄眯着眼說了句“比烈無雙的柴堆暖和”。烈無雙蹲在旁邊磨柴刀聽到這話哼了一聲，但沒有反駁。歸元如今也是灶台邊的常客，他最近在時間塔學習定序法陣，每晚從時間塔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灶台邊把自己冰涼的腳在灶膛口，然後把手腕上那枚小沙放在灶台邊讓灶兒暖着。灶兒會用小火手輕輕按住沙表面，銀白火心與星砂共振出一圈極淡極暖的。歸元說用灶兒暖過的星砂定序度會提高一些，時雨檢查後發現星砂在被低熱度火焰持續溫養後，它的相位校準誤差確實比室溫保存的對照組更低。把這一發現寫定序存檔備註，又把幾粒備用基準星砂放進耐溫盒裡托歸元每晚帶回來暖。

又過了一些日子，灶兒終於從阿英那裡領到了第一份獨立任務——看火。不是看普通的火，是阿英新試製的一鍋太平湯。對火候的控制要求極其苛刻，需要保持將沸未沸的“蟹眼泡”狀態，時間要確。灶兒蹲在灶台上把兩隻小火手懸在鍋底正下方，火苗從它指尖均勻地着鍋底，蟹眼泡在湯麵上均勻地浮着，從頭到尾沒有一次大沸。阿英檢查湯麵時發現鍋底的溫度分佈比平時自己燒火時還要均勻，湯麵上那層極淡的銀白油花排列完整的同心圓，一圈疊一圈一點不晃。把木勺擱在鍋沿上看着這鍋火候完的太平湯，又看着蹲在旁邊仰頭等評價的灶兒。“可以看火了。以後我出門你也跟着——鍋不能停。”（第24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