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殿的擴建工程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清晨開始的。沒有奠基儀式，沒有嘉賓剪綵，靈希只是在吃早飯的時候放下粥碗，對林昊說了句“側殿的苗床不夠用了”，然後從圍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擴建草圖攤在石桌上。草圖畫在藤紙上，墨線拉得筆直，每一間新溫室的尺寸、朝向、通風口的開合角度都標得清清楚楚，連堆區與水源的預留管道間距都換算了共生苔生長周期所需的確數據。林昊把草圖從頭看到尾，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裡。“人手夠不夠？”

“墨鐵說混沌守衛隊今天休訓，可以借我半天。”靈希把草圖收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擺上沾的草籽，“不夠再找烈叔借幾把新劈的竹竿。”

擴建工地上很快站滿了人。墨鐵帶着混沌守衛隊把冰凰谷礦場運來的寒石板一塊一塊從拖車上卸下來，碼在生命殿正門外的緩坡上。烈無雙用新淬的柴刀把竹劈等寬等厚的長條，劈完順手用刀背把竹節上的刺全刮乾淨，得能反。就連寒夜也默默推了一輛獨車把礦場廢棄的冰晶碎料運過來堆在花壇旁邊，說是可以用來鋪溫室里的反牆面。混沌子和晨曦負責在每塊新苗床上編號標籤——混沌子在編號下方用極小的筆字畫了對應的植速寫，晨曦在旁邊用正楷標註品種名與移栽日期。

但真正讓人意外的是那些不請自來的幫手。詩韻界的老碑林修復匠拄着拐杖巍巍地走到生命殿門口，從工袋裡掏出一把鑿子和一塊新刻的石碑坯料，說碑林里新到的這批學徒什麼忙也幫不上，不如他這把老骨頭過來給新殿刻塊碑。他在殿前台階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鑿子與石碑撞的叮噹聲和冰凰谷訓練場上傳來的劍陣口令此起彼伏，把生命殿的擴建工地襯得像過節。滄海界的敲鐘人學徒背着一麻袋從海底城鐘樓回收的舊銅料，在溫室後牆外臨時搭了個小熔爐，把銅料熔鑄薄片用來加固藤架。他上系著的那枚齒殘片小銅錘隨着拉風箱的作一閃一閃，每拉一下都和新砌外牆的敲擊聲咬合在同一個節拍上。

林昊沒有手——他就蹲在生命殿門口的石階上，手裡端着阿英塞給他的一碗涼茶，茶麵倒映着工地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他把每塊寒石板的位置都掃了一遍，然後把幾需要額外加固的牆基標給烈無雙。

真正讓所有人停下手裡活計的，是靈希立在殿前的那塊碑。碑料是老修復匠從詩韻界碑林里親自挑的，用的是和“詩在，界在”那塊創世石碑同源的青石，石面上還殘留着極淡的星塵紋路——那是從故事墳場飄來的敘事種子在碑林里自行吸附上去的。靈希用自己的生命樹脂把石碑表面浸了三遍，然後用一支從艾爾莎那裡借來的秩序之筆，在碑面上刻下了一行字：“生命無貴賤，殿皆平等。”的筆鋒沒有冷凝霜刻劍匾時那種銳利的斬刺之氣，也不像艾爾莎寫秩序條文時那般端正如刻度。的筆畫是圓的，起筆輕、收筆穩，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到水面，水的瞬間剛好完最後一筆。

老修復匠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用鑿子柄敲了敲自己的膝蓋。“好字。筆畫里有生命法則的呼吸節奏——不是刻上去的，是長上去的。”靈希把秩序之筆還給艾爾莎，又用自己日常澆花的那把銅水壺在石碑底座上澆了一層極薄的共生苔原。苔蘚在接到碑文的瞬間開始沿着筆畫邊緣緩慢生長，每一道筆畫的凹陷都被翠綠的苔輕輕填滿，像是這塊碑自己從部綻出了新芽。

午後，竹杖老人的兒媳婦挑着兩筐新收的茶葉從因果界趕來。把茶葉簍子擱在生命殿門口，從竹杖老人那兒出一新削的竹竿，二話不說就幫烈無雙遞料。守時者聯盟的乾魚販子用扁擔一頭挑着銅鑼、一頭掛着兩筐新曬的魚乾，路過時把魚乾往殿門口的共資桌上一擱，順手在銅鑼上刻了句“生命殿擴建紀念鑼”。明理事會那對種實習生兄妹也來了——哥哥用凝臨時遮棚，替殿前刻碑的老修復匠擋住午後直曬；妹妹用織細網，把新苗床上一批剛扦的星輝草穩穩罩住。時雨和雲芊芊也各自過來，時雨將新溫室地基的定序參數重新校準以便後續擴展，雲芊芊則用最簡推演符把擴建後的人員線和資擺放順序重新排了一遍。

傍晚時分，最後一塊寒石板砌進了側殿牆基。靈希站在新落的殿門口，看着那片從緩坡一直鋪到巷口的星輝草苗床——每一張苗床上都蹲着不同界域來的人，有的在培土，有的在澆水，有的只是安安靜靜地坐着，面朝生命之樹的方向。忽然想起自己剛化形時，生命殿還只是歸途宮後院一間小耳房，窗台上只擺了一盆半死不活的植。現在這棵樹蔭下坐滿了來自諸界各地的朝聖者。用銅水壺給新碑底座澆了最後一次水，然後把壺放在碑旁，對蹲在旁邊拓碑文的混沌子和趴在苗床邊觀察星輝草氣走向的歸元說：“以後澆水自己來。”

晚飯時阿英把竹杖老人兒媳婦送來的新筍和老修復匠帶來的詩韻界腌筍各炒了一碟端上石桌，乾魚販子的鹹魚蒸豆腐也被烈無雙用新劈的竹蒸籠蒸得滾燙。混沌子把擴建全程的時間推移圖進了歸途小館記事欄，晨曦在旁邊補了幾句簡短紀要。暮師叔翻開老冊子，把靈希刻碑的瞬間、老修復匠坐在殿前台階上鑿石碑的背影、敲鐘人學徒蹲在熔爐邊拉風箱的側影，以及歸元蹲在苗床邊觀察氣走向時鼻尖快到泥土裡的模樣全部畫了下來。他在畫旁加了一行字：“今生命殿擴建。殿前立碑，文曰生命無貴賤，殿皆平等。諸界來助者眾，有碑林老匠鑿字於階前，有敲鐘人熔銅於殿後，有漁販以銅鑼刻紀。殿門未掩，燈火不熄。”

小湯端着一摞空碗從廚房出來，靠在門框邊看完這行字，輕輕說了句“我也澆過苗床”。阿英把圍搭在灶台邊，自己也盛了碗湯坐在歸途樹下，着那邊新碑上正在暮里緩緩發的苔筆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流雲城小院門口撒野種子時，也說過類似的話——“這東西好養活，明年自己就開了。”（第248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