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掠奪者先鋒滅了之後，坑底安靜了。卵里的故事都救出來了，一粒一粒的點在林昊懷裡亮着，挨着，不吵不鬧。但坑還在，裂開的口子還在，黑霧雖然散了，但口子深還有在。很弱，很淡，像快滅了的燈。林昊站在坑邊，看着那道口子。“下面還有東西。”冷凝霜走上來，站在他旁邊。“掠奪者之王？”林昊說：“可能。下去看看。”他跳下坑，踩在裂開的口子邊緣。冷凝霜跟着，靈希跟着，艾爾莎跟着，雲芊芊跟着，星璇跟着，烈無雙跟着，赤霄跟着，寒夜跟着，時雨跟着，混沌子跟着，湯跟着。都跳下去，站在口子邊上。

口子很窄，只容一個人下去。林昊第一個，他踩在虛空里，一步一步往下走。兩邊是黑的，但黑里有在，很弱，很淡。那些是故事的，被吞了，還沒消化，在深等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時雨跟在他後面，拉着他的角。混沌子跟在時雨後面，拉着的手。三個人，一串兒，往下走。

走了很久。久到時雨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腳底下一直是虛空，兩邊一直是黑，前面一直是林昊的後背。盯着那個後背，一步一步跟着。忽然，林昊停下來。時雨差點撞上去，也停下來。“到了？”林昊說：“到了。”他往旁邊讓開一步，時雨探頭一看，下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不是坑，是“殿”。很大，大到看不見邊。地上鋪着石板，灰白的，很平整。頭頂是穹頂，很高，高得看不見頂。穹頂上刻着畫，畫的是一個人，站在一片海里。海是金的，人在海中間，手舉着，像在撐什麼。和虛空殿堂里的畫一樣。太一之源。

殿中間，有一個人。不是人，是“王”。很大，比人大得多，有五六丈高。渾漆黑，沒有五，只有兩隻眼睛，慘白的，像兩盞大燈。它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也是黑的，很高，很大，像一座小山。它低着頭，看着林昊，看着那些人。那兩隻眼睛里的很亮，亮得刺眼。

掠奪者之王。

林昊站在它面前，仰着頭，看着它。它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着。看了一會兒。掠奪者之王開口了。聲音很沉，很悶，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混沌行者，你來了。”林昊說：“你認識我？”掠奪者之王說：“認識。你的事，我都知道。源海，混沌海，太一之源，虛無裂谷。都知道。”林昊說：“那你也知道我來幹什麼。”掠奪者之王說：“知道。來殺我。”林昊說：“不是殺。是救。”掠奪者之王愣了一下。“救？”林昊說：“嗯。救你。你吞了那麼多故事，消化不了，堵在肚子里。難。我幫你吐出來。吐出來，就不難了。”掠奪者之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很大，圓鼓鼓的，裡面有東西在。那些被吞的故事，還沒消化的，在它肚子里掙扎着，想出來，出不來。它看了一會兒。“吐不出來。吞了太久了，消化了，化了。化了，就吐不出來了。”林昊說：“能吐。我幫你。”他往前走了一步。掠奪者之王往後退了一下，椅子跟着往後了一截。它看着林昊，那兩隻眼睛里的閃了一下。“你別過來。”林昊沒停，又走了一步。它又退了一步。再走一步，再退一步。一直退到牆邊，退無可退。它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昊，那兩隻眼睛里的暗了。“你別過來。我吐。我自己吐。”它閉上眼睛，使勁。肚子里的東西在，往上涌，涌到嚨，涌到邊。它張開，吐出來。不是故事，是黑霧。很濃，很黑，比周圍的黑暗更黑。黑霧從它裡湧出來，涌到空中，聚在一起，聚一團。那團黑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從拳頭大小變臉盆大小，從臉盆大小變鍋蓋大小。它懸在空中，着，像一顆心臟。掠奪者之王看着那團黑霧。“吐不出來。只有黑霧。故事化了，變黑霧了。黑霧吐出來了，故事沒了。”林昊看着那團黑霧。“沒了就沒了。吐出來，就不堵了。不堵了，就不難了。”掠奪者之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小了，不鼓了。它了。“不堵了。不難了。”它抬起頭，看着林昊。“謝謝你。”林昊說：“不用謝。”掠奪者之王說：“你殺了我吧。我吞了那麼多故事，殺了那麼多生命。該死。”林昊說：“不殺。你活着。活着，才能贖罪。”掠奪者之王看着他，那兩隻眼睛里的又亮了。“怎麼贖？”林昊說：“守。守在這兒，守着那些被吞的故事。等它們迴了，你就自由了。”掠奪者之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黑的，像墨。它看了一會兒。“能迴嗎？都化了，變黑霧了。黑霧也能迴？”林昊說：“能。混沌能包容一切。黑霧也能。化了，就變混沌。混沌里，能生出新的故事。新的故事，就是迴。”掠奪者之王抬起頭，看着他。“那我能看到它們迴嗎？”林昊說：“能。守着，就能看到。”掠奪者之王點點頭。“那我就守着。”它閉上眼睛，不說話了。開始發，從口開始，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亮到手上，亮到腳上，亮到頭上。它站在那兒，渾發著，看着林昊。那兩隻眼睛里的，從慘白變淡金，從淡金變金。它笑了。沒有，但林昊知道它在笑。然後它的開始小，從五六丈高，變一丈，從一丈變三尺，從三尺變一尺。最後，變一粒點，落在地上。林昊蹲下來，撿起它。它亮着，金的，溫溫的。他把它收起來，揣進懷裡。和那些故事放在一起。很多粒，挨着，亮着。

他轉過，看着那些人。“走。回家。”他往前走，走出那座殿，走上那條窄路，走出那道口子。船還在外面，漂在灰里。那些跟着的點——從裂谷回來的碎片——還在船邊，漂着，亮着。他跳上船，時雨跟着，混沌子跟着，都跟着。都上船了。湯蹲在灶台邊，看着那口鍋。鍋里的湯還熱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它盛了一碗，遞給林昊。“喝了。”林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裡，慢慢咽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湯。“好喝。”湯接過碗，看着他。“回家？”林昊說：“回家。”船了，掉頭，往來的方向漂。那些點跟着，不散。時雨蹲在船頭，看着那些點。“它們也回家。”混沌子說：“嗯。回家。”時雨笑了。“那就回家。”

（第23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