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漂進那片灰里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不是不想說話，是說不出來。那灰太濃了，濃得像粥，吸進肺里，沉甸甸的，得人不過氣。時雨捂着，咳了幾聲，眼淚都嗆出來了。混沌子蹲在旁邊，從懷裡出一塊布，遞給。時雨接過來，捂住口鼻，才覺得好了一點。看着那塊布，是阿英的圍上撕下來的，還帶着湯的味道。聞着那味道，心裡踏實了一些。

船越漂越深，灰越濃。濃到最後，連船頭那四塊石頭的都照不遠了，只能照到船邊一小片地方。那些跟着的點——從裂谷回來的碎片——一團，在船尾，抖着，亮着，但亮得很弱，像快滅了的燈。時雨回頭看着它們。“它們害怕。”混沌子也看着它們。“不是怕。是冷。這兒太冷了，冷得它們不了。”時雨說：“那怎麼辦？”混沌子想了想。“等。等我們找到掠奪者，滅了它們，這兒就不冷了。”時雨點點頭。轉回頭，看着前面。

前面還是灰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林昊站在船頭，看着那個方向，一不。他已經看了很久了。時雨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着他的目看過去。什麼也看不見。拉了拉他的袖子。“林昊哥哥，你在看什麼？”林昊說：“看路。”時雨說：“有路嗎？”林昊說：“有。以前有。現在被灰蓋住了。灰下面，有路。路下面，有東西。”時雨說：“什麼東西？”林昊說：“故事。被吞的，還沒消化的，還在掙扎的。它們在下面，等我們去救。”時雨低下頭，看着腳下的船板。船板下面是灰，灰下面是路，路下面是故事。看不見，但知道它們在。蹲下來，用手了船板。船板是溫的，像人的皮。把臉上去，聽見裡面有聲音。不是心跳聲，是“喊”聲。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在喊救命。

抬起頭，看着林昊。“它們在喊。”林昊說：“聽見了。”時雨說：“那我們快去。”林昊說：“快了。再漂一會兒，就到了。”

船又漂了一會兒。灰淡了一點。不是變亮，是變“稀”。像粥里加了水，沒那麼稠了。能看見遠的東西了。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樹，不是花。是“殘”。殘破的建築，倒塌的石柱，斷裂的橫樑。都灰了，灰得看不清本來的。它們漂在灰里，慢慢轉着，像在水裡漂。船從它們中間穿過去，那些殘破的東西被船帶起的風一吹，就散了。化灰，飄到空中，和那些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冷凝霜站在船邊，看着那些散了的東西。“這兒以前有人住。”林昊說：“嗯。有。很多。有故事，有生命，有記憶。都被掠奪者吞了。吞了，就沒了。沒了，就灰了。灰了，就散了。”冷凝霜握着劍柄，指節發白。“掠奪者長什麼樣？”林昊說：“沒見過。但快了。它們覺到我們來了，會出來。出來了，就能看見了。”

話音剛落，灰里有什麼東西在。不是風，是“爬”。從灰裡面爬出來，一隻，兩隻，三隻。越來越多。它們不大，比拳頭還大一點，像蜘蛛，但更多，有八條，十條，十二條。渾漆黑，沒有眼睛，沒有，只有。它們在灰里爬着，爬得很快，從遠爬到船邊，從船邊爬到船上。時雨看見一隻爬到腳邊，嚇得跳起來。“啊！”那隻蜘蛛——不，不是蜘蛛，是掠奪者——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爬。爬到的鞋上，爬到的上，爬到的膝蓋上。手去拍，手剛到它，它就化了。化黑煙，飄散了。看着那散了的黑煙。“死了？”林昊說：“不是死。是散。它沒有實，是念。念散了，就沒了。”時雨說：“那它還會回來嗎？”林昊說：“不會。散了的，就回不來了。”

更多的掠奪者從灰里爬出來。麻麻的，像螞蟻，像水。它們爬到船上，爬到船頭，爬到船尾，爬到桅杆上，爬到灶台上。阿英不在，但灶台上還有湯的餘溫。它們被燙了一下，回去，又爬上來，又被燙，又回去。反反覆復。湯蹲在灶台邊，看着那些掠奪者。它們不怕它，但怕那口鍋。鍋里的湯還熱着，熱氣飄出來，飄到它們上，它們就化了。一隻，兩隻，三隻。化了一片。但更多的湧上來，前赴後繼。

冷凝霜拔出劍，一劍斬下去。劍斬在掠奪者上，它們裂了，化黑煙，散了。又一劍，又散了一片。但太多了，殺不完。靈希撒了一把種子，種子落在掠奪者上，發了芽，藤纏着它們，它們掙了幾下，掙不開，化了。又撒一把，又化了一片。艾爾莎舉起秩序權杖，銀白的照着掠奪者，它們被照到，停了，不了。然後開始化。化得慢，但一直在化。雲芊芊把手放在口，零跳了一下，零的力量湧出去，湧向掠奪者。它們被零的力量到，也化了。星璇用星網的照着，烈無雙劈斧子，赤霄砍刀，寒夜刺劍，都化。但太多了，殺不完。

混沌子蹲在船頭，看着那些掠奪者。看了一會兒，從懷裡出一枚空白的玉簡，在額頭上。寫的是：掠奪者，散了。沒了。寫完了，它睜開眼。字從玉簡上飄起來，飄到空中，亮着，淡金的。照着那些掠奪者，它們被照到，散了。不是一片一片地散，是全部一起散。從船頭開始，往船尾散，從船尾往船外散。散到最後，一隻都不剩了。灰也淡了，淡得能看見遠的東西。不是殘破的建築，不是倒塌的石柱，不是斷裂的橫樑。是“坑”。很多坑，大大小小的，深不見底。坑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很弱，很淡，像快滅了的燈。那些故事，被吞的，還沒消化的，在坑底掙扎着，想出來，出不來。

時雨站在船邊，看着那些坑。“它們在下面。”林昊說：“嗯。在下面。等着。等我們去救。”他轉過，看着那些人。“下去。救人。”他跳下船，踩在坑邊。冷凝霜跟着，靈希跟着，艾爾莎跟着，雲芊芊跟着，星璇跟着，烈無雙跟着，赤霄跟着，寒夜跟着，時雨跟着，混沌子跟着，湯跟着。都跳下去，站在坑邊。林昊走在最前面，走進坑裡。坑很深，很黑，但坑壁上有在，很弱，很淡。他走着，後面的人跟着。那些點——從裂谷回來的碎片——也跟着，漂在頭頂，亮着，像一盞一盞的小燈，照着路。

（第23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