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碎片的扎進土裡之後，裂谷開始了。不是以前那種震，是“收”。從最深開始，兩邊的崖壁慢慢往中間合攏，像一本書合上，又像一扇門關上。合得很慢，但一直在合。那些還漂在裂谷里的碎片——被吞的、救回來的、沒救回來的——被那合攏的力量推着，往上漂。漂到裂谷邊緣，漂到外面，漂到混沌大世界的虛空里。它們漂着，亮着，淡金的，溫溫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螢火蟲。

時雨站在船頭，看着那些碎片。它們從裂谷里湧出來，越來越多，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有的往東漂，有的往西漂，有的往南漂，有的往北漂。有的漂得快，有的漂得慢，有的漂着漂着就停下來，停在原地，亮着，不走了。看着那些停下來的碎片。“它們為什麼不走？”林昊站在旁邊，也看着那些碎片。“找不到路了。忘了家在哪兒了。忘了，就停下來了。停下來，等着。等想起來了，再走。”

混沌子蹲在船頭，從懷裡出那枚寫滿故事的玉簡，對着那些停下來的碎片。玉簡亮了，淡金的照着那些碎片。碎片被照到，了一下，然後開始。不是漂，是“走”。慢慢地，朝着一個方向走。那個方向，是它們來的方向。它們想起來了。想起家在哪兒了。想起自己是誰了。想起為什麼被吞了。想起吞了之後發生了什麼。都想起來了。想起來，就能走了。它們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時雨看着那些消失的點。“它們回家了。”混沌子說：“嗯。回家了。找到了，就不丟了。”它把玉簡收起來，揣進懷裡。玉簡在它懷裡亮着，溫溫的。

裂谷還在合攏。合到一半的時候，從裂谷深湧出無數點。不是碎片，是“影”。那些被虛無之心吞掉的生命，死了的，沒救回來的，只剩一影子的。它們從裂谷深漂上來，漂到裂谷邊緣，漂到外面，漂到混沌大世界的虛空里。它們站在那兒，看着船，看着那些人。有的老，有的，有的男，有的。都閉着眼，像睡著了。但它們不是睡着，是“等”。等一個人來醒。

林昊看着那些影。“它們還沒死。還有一念。念在，就能活。但要有人醒。”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船頭，對着那些影。“你們醒醒。”影沒反應。他又喊了一聲。“你們醒醒。”影還是沒反應。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出那粒金的點——迴碎片留下的，不是碎片本，是它的種子。很小，比芝麻還大一點，金的，亮亮的。他把它舉起來，對着那些影。照着影，影被照到，了一下。然後它們睜開眼。

那些眼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但灰底下，有在。很弱，很淡，像快滅了的燈。它們看着林昊，看了一會兒。然後它們笑了。沒有聲音，但林昊知道它們在笑。笑完了，它們開始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點，飄散。那些點飄到空中，又落下來，落在那些漂着的碎片上。碎片更亮了。它們走了。不是回家，是“歸位”。歸到該去的地方。歸到迴里。

時雨看着那些散了的影。“它們去哪兒了？”林昊說：“去迴了。迴了，就能重生了。重生了，就能回來了。”時雨說：“回來喝湯？”林昊說：“嗯。回來喝湯。”時雨笑了。

裂谷合到最後，只剩一道。很細，很窄，像刀劃了一下。裡出來，很弱，很淡，像快滅了的燈。林昊看着那道。“你還不合？”沒回答。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回答。他出手，按在上。混沌之力湧進去，了一下，又了一下。然後它合上了。徹底合上了。裂谷沒了。

那片虛空，以前是裂谷的地方，現在是一片平地。灰濛濛的，什麼也沒有。但林昊知道，下面有東西。迴碎片的，扎在深，看不見，但能覺到。它在長，在往四面八方長。長到混沌大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在，生死就在。生死在，迴就在。迴在，故事就不會滅。

他轉過，走回船上。阿英站在灶台邊，看着他。“裂谷合了？”林昊說：“合了。”阿英說：“碎片呢？”林昊說：“走了。回家的回家，歸位的歸位。沒找到路的，混沌子記着了。記着了，就不會丟。”阿英點點頭。盛了一碗湯，遞給他。“喝了。”林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裡，慢慢咽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好喝。”阿英接過碗，看着他。“那些影，你醒的？”林昊說：“不是我醒的。是迴碎片的種子醒的。它記得它們。記着，就能醒。”阿英說：“那它以後就住你懷裡了？”林昊從懷裡出那粒金的點，放在手心裡。它亮着，金的，溫溫的。他看了一會兒。“住着。等它找到該去的地方，就走。找不到，就住着。住多久都行。”阿英笑了。“那就住着。”

時雨從船頭跑過來，蹲在林昊面前。“林昊哥哥，那些影散了之後，變點，落在碎片上。碎片更亮了。”林昊說：“那是歸位。它們歸到該去的地方了。歸了，就不丟了。”時雨說：“那它們還能回來嗎？”林昊說：“能。迴了，就能回來。變新的故事，新的生命，新的世界。回來了，就不走了。”時雨點點頭。站起來，跑到灶台邊，蹲在阿英面前。“阿英姐姐，那些影歸位了。歸了，就不丟了。以後迴了，就能回來喝湯。”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知道了。”時雨說：“你不高興？”阿英的刀停了一下。抬起頭，看着時雨。“高興。回來喝湯，就高興。”時雨笑了。站起來，跑到院子門口，站在那棵小槐樹下面。樹上的花謝了，一半白一半黑的花瓣落了一地，化黑煙，散了。黑煙滲進土裡，更亮了。蹲下來，用手了那些。是溫的，像人的皮。把手收回來，站起來。“明年還會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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