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未完界的人住下之後，小院門口排隊的隊伍又長了一截。以前是從院門口排到河邊，現在是從院門口排到河邊，再拐個彎，排到山坡下面。時雨蹲在灶台邊看火，看着那條長龍，數了數，沒數清。“阿英姐姐，今天人好多。”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多就多，湯夠。”時雨點點頭，繼續看火。

未明每天都會來排隊。他排在隊伍中間，不急不慢，前面的人挪一步，他挪一步。到他了，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阿英。阿英盛了一碗湯，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裡，慢慢咽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阿英。“阿英姐，你這湯，什麼名字？”阿英說：“歸途湯。”未明念了一遍。“歸途湯。”他想了想。“在我們未完界，沒有歸途。只有半途。走到一半，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停了。停了，就碎了。碎了，就沒了。喝了你的湯，覺得半途也行。走一半，歇一會兒。歇夠了，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阿英看着他。“到了就好。”未明點點頭，走了。

第二天，未明又來了。這回不是一個人，是帶着那幾個吹笛子的、畫畫的、彈琴的、跳舞的一起來的。他們站在灶台前，看着阿英煮湯。看了一會兒，那個吹笛子的說：“阿英姐，你這湯，煮了多久了？”阿英說：“幾十年了。”吹笛子的說：“幾十年，一直煮？”阿英說：“一直煮。”吹笛子的看着。“你不煩？”阿英想了想。“不煩。有人喝，就不煩。”吹笛子的點點頭。他拿起笛子，吹了一首曲子。曲子很慢，很輕，像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阿英聽着那曲子，手裡的勺子在湯里攪着，攪得很慢，和曲子的節奏一樣。吹完了，他把笛子放下。“阿英姐，你這湯，是最完整的存在。”阿英愣了一下。“什麼？”吹笛子的說：“在我們未完界，沒有完整的東西。房子蓋一半，地種一半，故事寫一半。都是半截的。半截的，就不完整。不完整，就碎了。你的湯，從生到，從熱到涼，從涼到熱。反反覆復。完整的。我們沒見過完整的東西。見了，就知道什麼完整了。”阿英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那鍋湯的熱氣。看了一會兒。“那就多喝點。”盛了一碗，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裡，慢慢咽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阿英。“謝謝。”他轉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着阿英。“阿英姐，你是完整神。”阿英愣了一下。“什麼？”吹笛子的說：“完整神。讓半截的東西變完整的神。”他走了。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中午，“完整神”這個名號就傳遍了混沌大世界。時雨從院子門口跑回來，蹲在阿英面前。“阿英姐姐，你神了！”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什麼神？”時雨說：“完整神。未完界的人說的。說你的湯是最完整的存在。說你是讓半截的東西變完整的神。”阿英的刀停了一下。抬起頭，看着時雨。“完整？”時雨說：“嗯。完整。從生到，從熱到涼，從涼到熱。反反覆復。完整的。”阿英低下頭，繼續切菜。“完整就完整。湯還是湯。”時雨點點頭。站起來，跑到灶台邊，蹲下來看火。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着那些泡泡，看了一會兒。“阿英姐姐，你的湯，真的是完整的。”阿英沒說話。切完了菜，把菜下進鍋里。鍋里的湯又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看着那些泡泡，看了一會兒。“完整就好。”

那天晚上，未明帶着那幾個人又來了。不是來喝湯，是來送東西。吹笛子的送了一首曲子，曲名《歸途》。畫畫的送了一幅畫，畫的是阿英站在灶台邊煮湯的背影。彈琴的送了一首歌，唱的是阿英等了五十年，等到了一個人回來喝湯。跳舞的跳了一支舞，跳的是湯在鍋里翻滾的樣子。阿英看着那些東西，看了一會兒。“謝謝。”未明說：“不用謝。是你讓我們知道了什麼完整。”他帶着那些人走了。

阿英站在灶台邊，看着那幅畫。畫上的自己，站在灶台邊，手裡拿着勺子，鍋里的湯冒着熱氣。看着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畫得像。”時雨跑過來，也看着那幅畫。“阿英姐姐，你年輕的時候，就這樣？”阿英說：“老了。年輕的時候，頭髮是黑的。”時雨說：“現在也是黑的。”阿英笑了。“白了幾。”時雨說：“看不出來。”阿英了頭髮。“白就白了。”把畫掛在灶台邊的牆上，和那五盞燈挨着。畫里的湯還冒着熱氣，燈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看着那畫，看了一會兒。“完整就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林昊坐在樹下，看着那幅畫。阿英端着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湯遞給他。“喝了。”林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裡，慢慢咽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好喝。”阿英接過碗，看着他。“他們我完整神。”林昊說：“知道。”阿英說：“我不是神。我就是煮湯的。”林昊說：“煮湯的，也是神。”阿英笑了。“那你呢？混沌道尊，也是神？”林昊想了想。“不是。我就是坐着的。坐着，喝湯，看燈，等葉子落，等花再開。反反覆復。”阿英靠着他，看着那幅畫。畫里的湯還冒着熱氣。看了一會兒。“反反覆復，就是完整。”林昊說：“嗯。反反覆復，就是完整。”阿英閉上眼睛。小燈在林昊肩上亮着，一閃一閃的。灶台上，那碗湯還冒着熱氣。等着。等明天，等後天，等那些來喝湯的人，喝了，知道了什麼完整。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好好過日子。那時候，湯還是熱的。那條河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第227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