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遠三十周年慶典結束後的第一個周末，陸沉在家裡睡了整整一上午。不是懶，是終於扛不住了。連軸轉了好幾個月——宏遠學院行業公開課、共協議簽署、涼茶分院和老鷹茶分院的籌備、煙火計劃三期的立項、三十周年慶典籌備——他像一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慶典結束那一刻，彈回去就再也綳不起來了。

醒來時窗帘裡進來的已經移到枕頭上。年糕蜷在他小旁邊，把自己捲一個橘的圓，尾搭在鼻子上，嚨里發出穩定的咕嚕聲。秦若不在卧室，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鍋鏟聲和銀耳湯的甜香。他翻了個，盯着天花板上那塊已經看了兩年多的水漬，想起重生第一天清晨的恍惚——也是這塊水漬，也是從窗帘進來，但那時候的心跳是懸着的，不知道這輩子該怎麼活。兩年了，水漬還是土豆形狀，但邊緣比當初乾涸了一點，像一張被時間輕輕平的舊照片。樓下有小孩在拍皮球，嘭嘭嘭的聲音悶悶的，偶爾夾雜幾聲尖和大人的斥責。隔壁鄰居正在換季打掃，吸塵着牆嗡鳴，聲音過隔音不太好的牆壁傳過來，像一隻溫和的蜂。

秦若端着兩碗銀耳湯走進卧室，看到他睜着眼，笑了。穿着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用一鉛筆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朵旁邊。把銀耳湯放在床頭柜上，在他旁邊坐下，手了他的額頭——“沒發燒。就是累的。你自己算算，從宏遠學院掛牌到行業共協議簽署，這段時間你一共休息過幾天？”

陸沉想了想，說不太記得了。秦若掰着手指頭數給他聽——宏遠學院掛牌、戰略顧問委員會第一次會議、連鎖藥店訪學團、菜市場小黑板項目、行業公開課排課、山藥大姐的兩堂公開課、周總華東全區域推廣、涼茶分院和老鷹茶分院的標準化建設、煙火計劃三期的立項。加上銀行科技部的方言校驗版本聯合調試，每一件都堆在一起。“你一共休息的日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陸沉端起銀耳湯喝了一口。甜味淡淡的，銀耳已經燉化了，口即溶。年糕聞到銀耳湯的味道，耳朵了一下，但沒有睜眼，尾在床單上掃了兩下，又繼續睡了。

秦媽媽和秦爸爸是下午到的。秦媽媽拎着剛從菜市場買的春筍和排骨，秦爸爸手裡提着一個帆布袋，袋子里裝着他幫人代買的新花盆和營養土——連鎖藥店的趙總監想從總部母株分一盆綠蘿回去養，但藥店員工都沒養過綠蘿，秦爸爸就答應幫們配一盆，親自送到公司門口。進了門，秦爸爸把花盆放在台角落裡，蹲下來逐一檢查每盆綠蘿的葉緣和藤蔓分叉況。母株分了好幾代，扦苗有的系已經鑽出盆底氣孔，有的新葉剛剛展開，葉面還帶着潤的珍珠岩碎屑。他掏出放大鏡對着最那藤的氣看了好一會兒，裡念叨着“這盆可以再分”“這盆缺了”“這盆水澆多了”，然後拿起小鏟子開始給其中一盆鬆土。

秦媽媽在廚房幫秦若擇菜，母倆湊在灶台前低聲聊天。秦媽媽把春筍切滾刀塊，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手法乾脆利落。秦若在旁邊洗排骨，一邊把浮沫撇乾淨一邊跟媽說年糕最近檢重控制得不錯。秦媽媽低頭看了一眼蹲在廚房門口的貓——年糕正把腦袋擱在爪子上，尾慢悠悠掃過地面，聽到有人提它的名字，耳朵了一下，沒睜眼。

“它現在多重？”

“比上個月輕了一點，剛好控制在橘貓標準重上限的邊緣。”

秦媽媽點了點頭，把切好的春筍倒進砂鍋里，作麻利地蓋上鍋蓋。

傍晚時分，秦若的手機響了。是銀行的老李打來的，說煙火計劃三期的試點方案今天下午在行務會上全票通過，行領導在批註里寫了一句話——“該項目從街邊燒烤店和菜市場攤販的明化實踐出發，已形可複製的普惠金融風控系，建議納銀行年度創新案例。”老李的聲音難掩興，說他還專門在報告鳴謝欄里列了一個清單——顧清燒烤店的明菜單、山藥大姐的小黑板、連鎖藥店的公告欄便簽、菜市場的公共黑板——所有在共專區里被他引用過的案例，都寫了進去。

陸沉想起老李那支墨的鋼筆，想起他在行業共協議上簽字時洇在紙上的那小塊藍墨跡。從破曉到煙火，從一個人的賬本到銀行核心繫統的正式立項，這條路走了兩年多。他掛掉電話，又接到蘇婉清發來的微信——總部辦公室的第八代綠蘿扦苗已經生了，配了一張照片，花盆旁邊放着一張便簽，便簽上寫着一行字：“留給下一個敲門的人。廚房裡正端出又一代綠蘿側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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