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遠學院行業公開課排課表出來的當天，陸沉在公告欄前面站了很久。不是在看課程安排——那些排課容他在上周的籌備會上已經逐條確認過了。他是在看講師名單後面的括號。連鎖藥店趙總監（特邀·醫藥零售），菜市場老齊（特邀·社區商業），職業學校梁主任（特邀·職業教育），山藥大姐（特邀·個經營者）。每一個“特邀”背後都是一個從共專區里自己冒出來的名字，沒有招聘流程，沒有編製審批，沒有崗位說明書。他們只是在案例庫里留了幾條批註、上傳了幾張照片、回復了幾個問題，然後就自己帶着講義站到了宏遠學院的講台上。

老周端着咖啡杯站在他旁邊，也盯着山藥大姐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杯底指了指公告欄：“這位山藥大姐上周還在小黑板上寫‘自帶小板凳’，這周就要站在三號教室里給幾十號人講怎麼在菜市場搞明溯源。的講師證是我親手打的——比我自己升主管那天拿到的工牌還鄭重。”陸沉偏頭看了他一眼，老周沒有端杯擋臉，角那道微微上揚的弧度在下清清楚楚。

公開課定在周三下午。陸沉提前半小時到三號教室，發現教室里已經快坐滿了。前排正中間的位置上放着一個小小的麻布手提袋，旁邊擱着一塊摺疊好的小黑板——山藥大姐比他還早到。今天穿着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腳上的膠鞋換了布鞋，正彎腰把小黑板支在講台旁邊。黑板上用彩筆寫着幾行字：“山藥怎麼挑：看鬚、掂重量、度。山藥怎麼種：切段、晾切口、斜土。山藥怎麼做：蒸着吃，燉湯糯。”最下面還是那句“有問題隨時說”，旁邊加了一行更小的字——“講錯了你糾正我，我再改。”

支好黑板直起腰，看到陸沉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了手上殘留的筆灰：“陸總，我準備了三套講法——一套講給常買菜的人聽，一套講給攤主同行聽，還有一套應急的，萬一有人問我山藥和淮山有什麼區別。黑板上的字昨晚練了六遍，還是有幾個寫歪了。”從麻布袋裡掏出一疊手寫的講稿，紙邊已經翻卷了，上面麻麻地記着要點。

“沒關係的，”陸沉幫扶正了小黑板的支架，“你上次在菜市場怎麼教鄰居種山藥，今天在這裡就怎麼講。不用張——台下坐着的人里，有上次幫你拍照的菜市場老齊，有給你寄過金銀花茶包的銀行老李，還有華南涼茶分院的經銷商遠程連線。他們不是來打分的，是來聽你講故事。”

山藥大姐點了點頭，把講稿放進圍口袋裡，又彎腰把小黑板上的字描得更清楚了些。

課程開始的時候，陸沉坐在最後一排靠門口的位置。山藥大姐站在講台上，剛開始聲音有點發，握着筆的手指微微發抖。講了自己是怎麼從老齊那裡知道共專區的，怎麼學着拍照上傳進貨單，怎麼寫第一塊小黑板，怎麼從“溯源信息”寫到“種植技巧”再寫到“烹飪建議”。“第一塊小黑板掛了半個月，有個老顧客跟我說，以前買菜不問產地，現在看到‘霜打過的山藥更糯’，會專門繞過來買。後來還帶了鄰居來，鄰居又帶了鄰居。”轉過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傳播鏈——從一塊小黑板到第一個老顧客，從第一個老顧客到一棟樓的鄰居，“上個月我一共賣出了一千多斤山藥，比掛黑板之前多了將近一倍。但最讓我高興的不是多賣了多斤，是有人坐在我的小板凳上聽我講怎麼種山藥，聽完之後自己回家也種了一盆。”

台下響起一片自發的掌聲，不是客氣的鼓，是那種被乾貨砸中了之後發自心的鼓。連鎖藥店趙總監用手機全程錄像，菜市場老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着重點，職業學校梁主任在講義空白寫了好幾行批註——“‘傳播鏈’思路可移植至學生反饋機制”“‘一個老顧客帶來一棟樓鄰居’的擴散路徑值得分析”。遠程連線的華南涼茶經銷商群里彈出來好幾條消息，一條寫着“下次涼茶課換來講消費者的力量”，另一條被老陳置頂了。

山藥大姐的公開課結束後，陸沉回到辦公室，發現共專區里多了一個新文件夾，名稱“小板凳計劃”。創建人是山藥大姐，用語音轉文字的功能寫了一段簡介：“如果你也想在自己的攤位前面擺一塊小黑板、放幾個小板凳，我可以幫你寫第一版板書。不用怕寫不好，我第一塊黑板過好幾遍，字還是歪的。但只要有人願意講，就一定有人願意聽——我從連鎖藥店趙總監的公告欄和顧清燒烤店的明菜單里學了很多，這個文件夾也留給下一個想說話的人。”

文件夾里已經有了幾個子目錄：“社區菜市場”“流攤位”“農村集市”。每個子目錄下面都有一張手寫的便簽拍照，便簽上寫着那個攤位的特點和建議的第一版板書容。其中一張便簽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頁腳——“以上建議僅供參考，你覺得哪裡不對就改。改完了也傳上來，讓後面的人知道哪裡可以更好。”連鎖藥店趙總監很快引用這條備註，在附件里加了自己的公告欄模板，並在頁腳註明了版本號和修訂理由。菜市場老齊上傳了一份攤位布局草圖和編號索引，說這樣可以配合小黑板統一格式。遠在華南的老陳把涼茶方言語卡的過塑模板也掛了一份進去，附言只有一句：“不同方言，同一套道理——先讓人聽懂，再讓人敢說。”

幾天後，陸沉收到了周總從華東寄來的一份快遞。拆開，裡面是一本他們公司部印發的標準化手冊本地化修訂版，封面套用了宏遠原版“明之道”的字號，但標題旁邊額外燙了一行小字：“華東區零售網絡適配版·謝宏遠學院社區案例庫。”書脊用布紋膠帶加固過，翻開扉頁，鳴謝欄里列出了宏遠學院社區案例庫、華南涼茶分院、連鎖藥店趙總監、菜市場老齊、山藥大姐、顧清——以及秦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