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第三天，陸沉拿到了總部調令的正式文件。不是蘇婉清在燒烤店裡遞給他的那兩份牛皮紙袋裝着的預覽版，是走完了所有審批流程、蓋了人力資源部公章、在OA系統里生了正式工號的正式版。調令上寫着他的新職務——宏遠集團市場部副總監，主持市場部日常工作，兼數據明化改革推進組副組長，兼華中大區渠道數字化試點負責人。三個頭銜排三行，一行比一行長，像一道階梯。他用指尖在“副組長”後面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點沒幹的油墨。他低頭看着那點油墨，想起上輩子離職時HR讓他簽字的那份離職單，上面寫的是“個人原因申請離職”——也是油墨，也是沒幹，但那次是走，這次是來。

拿到調令的當天下午，韓遠川把他到了總裁辦公室。還是那間辦公室——實木辦公桌堆得不算但絕對算不上整齊，書架上有幾本書是斜着進去的，窗台上那盆綠蘿跟他辦公室里那盆像是同一個品種，藤蔓從花盆邊沿垂下來，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晃。韓遠川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着一杯濃茶，茶葉佔了三分之一杯。他穿着一件深灰的中式立領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手臂上那幾道很淺的曬痕還在——大概冬天也沒閑着，周末又去爬山了。

“華中試點，你打算怎麼搞？”他問這句話的方式跟以前一樣——不鋪墊，不客套，直接把問題放在桌上。

陸沉坐下來，把一份提前打印好的方案摘要推過去。“分三步走。第一步，用一個月時間把破曉項目的數據共模式移植到華中幾個核心經銷商，先跑通數據流。第二步，把自化腳本和風險預警系統適配到線下門店和倉儲端——這塊技部小高已經在做原型了。第三步，把華中跑出來的經驗和流程整理標準化手冊，向其他大區複製。”

韓遠川沒看摘要，還是直接看最後那頁預算表。“你這裡列的技開發本，是預估的還是跟信息部確認過的？”“跟信息部對過兩。這是第三版。”韓遠川把預算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封面上寫了一個“批”字，簽了“韓”和日期。那道筆鋒還是斜斜地劈下來，跟他幾個月前在月會上批那張紙條時一模一樣。“華中是你的第一站，但不是最後一站。破曉項目證明了明能推效率，華中試點要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把明變可複製的流程。你給其他大區留下的，不只是一本作手冊，是一套任何人拿到都能用起來的標準化工。”他把筆放下，靠進椅背里，“另外，你上次峰會上說的那句‘信任不是口號，是可複製的’——被行業協會收錄了。”韓遠川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閑談的語氣，彷彿只是順提一句。但一個普通總監的即興發言，協會實錄通常只截取一兩句放進簡報附錄，而他把那句話背後幾頁PPT的邏輯鏈和渠道追溯的顆粒度全都展開給了行業協會——說明那天他不是在以部門主管的份彙報，而是已經在做集團標準的預演。

晚上回到家，陸沉把調令給秦若看了。茶几上的砂鍋正冒着熱氣，年糕蹲在貓窩旁邊，一隻爪子踩在窩沿，另一隻前爪懸空——大概正準備往窩裡鑽，被砂鍋開蓋的聲音打斷了。秦若把調令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用指尖指着“華中大區”四個字說：“除了廣東的蒸排骨，你還得學華中的蓮藕排骨湯。”陸沉點了點頭說對，那邊的蓮藕比廣東的面。

出發前夜，秦若給他收拾行李。箱子攤開在客廳地上，年糕立刻跳了進去，把自己蜷一個橘的球，尾搭在箱子拉鏈上，下擱在箱沿，一副“你走可以，先把我打包”的架勢。年糕近日重又回升了，連檢醫生都說要控制，但每次它拉空碗的時候秦若還是會往裡放幾顆貓糧——蹲下來跟貓講道理，說這是今天最後一頓，年糕把臉埋進碗里，嚨里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咕嚕聲。“它這個重會不會超標？”“已經超了。醫生說要減。但每次它拉空碗的時候我還是會多給幾顆。”“你不是說最後一頓嗎？”“貓不信，我也不信。”

秦若把羽絨服、加厚襯衫、保暖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箱子，把年糕從箱子里抱出來。年糕掙扎了兩下，秦若把它放在上了背，它才不鬧了。把調令複印件、充電、備用眼鏡、一包獨立包裝的巾、兩盒他慣用的咽含片分別用不同的收納袋分類裝好。“充電放在箱子外側的網袋裡，方便你過安檢時取。羽絨服在箱底，到了湖北出機場就要穿，那邊比這兒冷。子卷在最上面，方便你拿。”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給你口袋裡放了兩包紙巾。上台發言前一，就不會忘詞了。”這幾句囑咐的話說完，拉鏈拉上的一刻，年糕忽然從貓窩邊跑回來，前爪搭在行李箱上，耳朵微微後，爪子在箱面上輕輕撓了一下——不是要東西，只是把墊上去，像在蓋一個章。

出發那天早上，秦若煮了麵條。手擀的面，在廚房裡擀了二十分鐘，麵撒了一灶台，擀麵杖粘了好幾層麵皮，最後切出來的麵條寬細不一，但下鍋後沒有一斷的。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面上卧着一個荷包蛋，蛋黃的溏心剛剛凝固，筷子一就流出來。湯里飄着蔥花和幾滴香油，還加了一勺自己熬的辣椒油。“上車餃子下車面。吃碗面，暖和。”在他旁邊坐下，年糕不滿地蹲在椅子上喵了一聲——大概覺得人類的飲食真是太浪費了，碗里有那麼大一塊卻不分給貓。

陸沉吃完面，把碗端到廚房放進水池。秦若站在旁邊洗鍋，水流沖在鍋壁上，騰起一片白霧。他從背後把抱了一下，下擱在頭頂。的頭髮還帶着昨晚洗髮水的洋甘味。洗碗的作沒停，只用手肘輕輕了他一下，聲音在流水聲里被沖得很淡：“到了給我發消息。年糕我會喂，你別擔心。”

“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加班，我說冰箱里有餃子？”忽然停掉水龍頭，轉過把他的領子翻好。陸沉說韭菜蛋餡的。低頭笑了一下，鍋鏟放進瀝水架時發出一聲輕響——“現在冰箱里有餃子，爐子上有砂鍋湯，貓在門口，我在這。等你回來。”

陸沉拖着行李箱走到門口時，年糕忽然從秦若懷裡跳下來，跑到鞋櫃旁邊，用腦袋狠蹭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迅速退回去，繼續蹲在鞋柜上，恢復了那副“朕只是恰好在鞋柜上休息”的高冷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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