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着氣，像個累癱的老牛，慢吞吞地拐進冷家屯的土路。日頭已經偏西，將屯子里的炊煙染了金紅，家家戶戶屋頂上的雪帽子也泛着暖。屯口那棵老榆樹下，黑地站滿了人，比正月里看秧歌還熱鬧。小孩子們像撒歡的狗崽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尖着嗓子喊：“回來了！冠軍回來了！”

灰狼第一個躥了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像燒紅的炭火，它跑得都快趕上年輕時候了，帶起一溜雪煙，嚨里發出急不可耐的嗚咽聲。接着，全屯的狗都跟着喚起來，此起彼伏，像是給凱旋的英雄奏響了一曲不太整齊但熱十足的迎賓樂。

車還沒停穩，林志明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大半個子，揮舞着那面最大的冠軍錦旗，紅底黃字，在夕下耀眼奪目。“爸！媽！我們贏啦！冠軍！”他嗓子都喊劈了音，臉上洋溢着近乎癲狂的喜悅，這幾天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冷志軍跟着跳下車，腳步有些虛浮，連續的高強度比賽和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巨大的疲憊便席捲而來。但他還是努力直了腰板。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胡安娜。

胡安娜穿着那件水紅的罩衫，外面套着林秀花給的舊棉坎肩，肚子已經顯懷，微微隆起。沒像別人那樣往前，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雙手疊放在腹前，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眼圈卻有些泛紅。風吹了額前的幾縷碎發，也顧不上捋，目牢牢地鎖在冷志軍上，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一遍，看看了塊沒有。

林秀花可不管那麼多，老太太撥開人群，幾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帶着哭腔：“軍子！你可算回來了！瘦了！肯定沒吃好！哎呦，這額頭上是咋弄的？”糙的手指輕輕了冷志軍額角那已經結痂的傷疤，心疼得直氣。

冷潛老爺子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背着手，努力想維持一家之主的威嚴，但那角抑制不住向上翹起的弧度，和眼角的魚尾紋都深深地出賣了他。他看見兒子完好無損地回來，還帶回了最高的榮譽，心裡那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他沒說話，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冷志軍晃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爸，媽，安娜，我回來了。”冷志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他看向胡安娜，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那一眼裡。

這時，胡炮爺也了過來，手裡還拎着個酒葫蘆，哈哈大笑着：“好小子！給咱老胡家長臉！也給咱整個冷家屯爭了！今晚上必須喝兩盅！”

屯裡的男老都圍了上來，七八舌地問着，誇着。趙寡婦塞過來兩個還熱乎的煮蛋，王嬸子提着一小筐凍梨非要他們拿着。孩子們仰着小臉，崇拜地看着冷志軍和林志明，特別是他們背着的獵槍和冷志軍腰間那把造型獨特的鄂溫克獵刀。

林志明了焦點，他添油加醋地講着比賽如何激烈，如何以勝多，如何智取旗幟，講到驚險，唾沫星子橫飛，引來陣陣驚呼。當他講到鄂倫春好漢孟和如何仗義出手，如何在最後關頭震懾林業局的人時，更是引得眾人嘖嘖稱奇，對山外那些“真漢子”也生出了幾分敬意。

熱熱鬧鬧地回到冷家小院，院里早就擺開了陣勢。幾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家各戶湊來的菜：酸菜燉條、小燉蘑菇、紅燒、炸小魚、腸、皮凍……雖然都是家常菜，但量大份足，冒着騰騰的熱氣，香氣瀰漫了整個院子。顯然，屯裡人早就準備好了慶功宴，就等英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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