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彥坐回鋪着皮草的主位，目如沉靜的深潭，再次緩緩掃過帳中諸臣。

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將他的側臉映照得明暗錯。他語重心長，每個字都似經過千錘百鍊：“諸位，務須牢記，得民心者得天下。此非虛言，更非空泛的道德說教。它是用糧食壘砌的基，是用安寧鑄就的城牆。”

“然得民心，國家首先得有糧。管子有云：‘倉廩實而知禮節，食足而知榮辱。’百姓腹中空空時，如同此時外景，仁義道德不過是飄在空中的雪花，看着潔白，卻無法果腹。唯有糧倉充實，百姓方能從生存的掙扎中抬頭，看見禮儀榮辱的輝。”

帳中寂靜，唯有波彥的聲音與炭火的微響織。他繼續道：“其次得有兵。兵非為戰而戰，乃為保境安民。兵糧足，方能締造太平，讓農人安心耕種，商人安心行旅，孩安心長。今日吾明國所行的賑災、勸農諸事，看似瑣碎繁複，實則是為明日收取河北、河東、安定天下鋪路。每一袋發放的米糧，每一句安的言語，都是在夯實基。他日必見其效，這效驗不在捷報的歡呼中，而在萬家燈火的安寧里。”

眾臣皆躬，心悅誠服。他們的面容在火中顯得肅穆而虔誠：“大王仁德睿智，臣等謹記。”聲音整齊，着由衷的欽佩。幾位老臣眼角甚至泛起微，他們歷經世，見過太多以民心為幌子的掠奪，如今方見真心實意踐行此道者。

波彥微微頷首，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文書。紙張微涼。他似要繼續批閱，卻又似想起什麼，抬頭對侍立一旁的鷹衛指揮使裴慶補充道：“還有一事。”他的聲音略微低，卻更顯清晰，“將賑濟災民、開設粥棚、妥善安置等事，詳細記錄。細節不必誇張渲染，但求真實，何設棚，發放多粥米，安置多婦孺，凍斃者如何掩埋，皆如實記述。”

裴慶凝神傾聽。波彥繼續道：“將這些事，傳至巨鹿、趙國等被袁熙荼毒的鄉里，乃至整個河北、河東。要讓還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知道，明國大軍北上，帶來的不只有不可避免的刀兵戰火。”他目銳利如刀，“更有活路，有秩序，有對黎庶生命的起碼珍視。讓他們知道，雪的這頭，不是只有殺戮和掠奪，還有熱粥和生機。”

“諾！臣會妥善安排。”裴慶領命。鷹衛不僅監察敵，亦負責掌控輿、傳遞消息。他深深一揖，匆匆出帳部署。帳簾掀起剎那，一凜冽風雪捲，旋即被帳暖意吞沒。

帳外，風雪似乎更急了些。鉛灰的天空低垂，雪花不再是輕飄灑，而是被北風裹挾着橫掠大地，如無數細小的刀刃。天地間一片混沌，遠山近樹皆模糊了廓。

但在安城的南門外，以及一些的道旁，一場無聲的救援正在這嚴寒中展開。

一座座粥棚用碗口的木杆和厚實的氈迅速搭起。軍士們呵着白氣，錘擊木樁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吏們指揮着民夫搬運糧袋，呼喝聲在風雪中斷斷續續。

大鐵鍋被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鍋底乾柴噼啪燃起，火焰在風中搖曳卻頑強不熄。鍋中積雪迅速融化水，旋即被倒金黃的小米、黍米。米粒在滾水中翻騰，漸漸膨脹，釋放出樸素而濃郁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