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漸濃，燈火愈發璀璨。凌雲解下紅線，輕輕系在手腕上，甲着皮，涼意滲脈。他轉下山，袂沾着的松針落在地上，與來時的腳印重疊。後，鐘山的廓漸漸模糊，唯有腰間的紅線，在暮中閃着微，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鐘山半山腰的茅屋，是凌雲三十年前建的。

茅草屋頂着星，土坯牆上掛着晒乾的艾草束，灶台上擺着缺角的陶壺，壺飄出的茶煙，在昏黃的燈里打着旋兒。凌雲坐在團上煮茶，鐵釜里的山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茶葉是上月弟子從武夷山採的“野茶”，帶着松針的清氣。

陸錚推開柴門時，茶煙正繞着凌雲腰間的紅線盤旋。他着青袍，外罩赤護心鏡，甲胄上還沾着議事廳的墨漬，顯然是匆匆趕來。“師父，” 他單膝跪地，聲音裡帶着急切，“您獨自上鐘山，弟子放心不下。”

凌雲抬手示意他坐下，將煮好的茶推過去：“這茅屋三十年沒塌，便還能坐。倒是你，醫研閣新主剛上任，便跑來尋我，可是遇了難題？”

陸錚捧着陶杯，茶水溫熱，卻暖不他心頭的疑：“弟子確有一問——為何選在鐘山託付醫研閣，而非太醫院正殿？”

凌雲着窗外的竹林，竹影在土牆上搖曳，像無數支懸着的銀針：“太醫院是‘殿堂’，金瓦紅牆，百朝拜，是醫道的‘面子’；鐘山是‘來路’，松風野徑，破廟野草，是醫道的‘裡子’。你守的醫研閣，若只守着太醫院的‘面子’，忘了鐘山的‘裡子’，遲早會空架子。”

他指了指案上的“破葯臼”：“三十八年前，我在這山腳下用這葯臼搗四君子湯，救了滁州逃荒的孤兒。葯臼底的‘初心’二字，是我刻的，也是我醫道的‘來路’。如今託付於你，是要你記住：醫道從泥沼來，要到泥沼去。你守的不僅是閣，是天下人的活路——是川陝白蓮教餘黨蠱的百姓的活路，是南洋商隊染瘧的船工的活路，是街頭盲丐腹脹難忍的活路。”

陸錚握茶杯，指節發白：“弟子明白了。太醫院是‘殿堂’，供着‘醫聖’的牌位；鐘山是‘來路’，提醒我們醫聖也曾是泥沼里的娃。”

陸錚從袖中掏出那半片西洋羊皮紙，鋪在案上。羊皮紙邊緣焦黑，拉丁文標註的骨節圖線條細，關節的凸起與凹陷，竟比《黃帝經·骨度篇》的“立七尺五寸”更直觀。

“上月濟世鏢局截獲暹羅商隊，此圖藏於貨箱夾層。” 陸錚指尖點在“肱骨”位置，“弟子觀其畫工，遠超我朝《醫宗金鑒》的骨骼圖，可引醫研閣否？”

凌雲俯細觀，茶煙恰好掠過羊皮紙，將拉丁文符號映得朦朧。他想起第491章陸錚袖中落此時，自己那句“有些圖，需等時機到了，才能見”。“西洋重‘形骸’，我中華重‘氣’，” 他抬手指向羊皮紙上的“心臟”位置，“你看，他們畫心為‘泵’，與我《經》‘心主脈’異曲同工，卻了‘心藏神’之說。此圖若只用來看骨節，便是‘棄珠取櫝’；若用來參悟‘形骸與氣’的關係，便是‘他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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