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五年春，太醫院後巷地窖。

這裡是凌雲秘設立的解剖室。口藏在廢棄的藥材庫後牆，需推開三塊鬆的青磚方能進。室昏暗，僅靠牆角一盞牛油燈照明，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凌雲用烏梅、花椒、酒自製的防腐劑）與臭混合的氣味。中央的解剖台上，躺着一高鼻深目的——那是三個月前福建沿海海難中獲贈的佛郎機傳教士，名喚“安東尼奧”。

凌雲着玄短褐，外罩牛皮圍，手持一柄薄如蟬翼的解剖刀（用西域鋼打造），正凝視着口的切口。他的弟子陸錚、李文軒、蘇清沅分立兩側，面凝重。

“師父，真的要這麼做嗎？” 陸錚聲音微，“《孝經》雲‘髮，之父母’，解剖……恐遭世人唾罵。”

李文軒也皺眉：“何況《大明律》明令止‘殘骸暴骸’，若被發現……”

凌雲未答，刀尖輕輕劃開安東尼奧的腔，出鮮紅的心臟。“文軒，你去年在江南發現《證類本草》謬誤時，可曾想過‘違背祖訓’？” 他轉頭看向李文軒，“醫道若要進步，豈能困於虛禮？華佗若懼‘剖腹’之名，何來‘刮骨療毒’？今日解剖此，不為獵奇，只為驗證《經》經絡走向是否合於人實際——這是千年醫道未竟之事！”

蘇清沅上前一步，手持炭筆在紙上勾勒：“師父說得對。我曾用蔥管導尿救溺死胎兒，也曾被罵‘違背產後忌’，可結果呢？母子平安。醫者的天職是救命，而非守舊。”

陸錚低頭看着手臂上的經絡紋路（生前曾用硃砂標記），咬了咬牙：“弟子願隨師父一試。”

安東尼奧的是凌雲的意外收穫。去年冬，福建布政使司報稱“佛郎機商船礁，船員盡歿”，按慣例應將拋大海。凌雲時任太醫院使，恰因採購藥材路過福建，聽聞此事，立刻意識到這是研究“異域人”的良機——佛郎機人高鼻深目，骨骼、臟是否與華夏人種不同？《經》所述經絡走向，在他們上是否同樣適用？

他連夜上書福建巡：“佛郎機人死於海難，曝荒野恐引疫病，不如由太醫院‘妥為安葬’。” 實則暗中將運回京城，藏於地窖。為防泄，他對外宣稱“赴武當山採藥”，實則在此秘解剖。

此刻，解剖刀劃開安東尼奧的腹腔，出肝臟、脾臟、胃腸。凌雲用鑷子提起一段小腸，對李文軒道：“你看，此小腸長達丈余，盤曲於腹中，與《靈樞·腸胃》‘小腸後附脊，左環回周疊積，其注於迴腸者，外附於臍上’的記載相符。”

李文軒湊近觀察，用放大鏡（水晶磨製）細看腸壁褶皺：“師父，《經》說‘大腸上口，即小腸下口’，此連接，確如經文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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