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秋深。

殘荷凋零的池塘邊，幾株丹桂卻兀自綻放，細碎的金黃花瓣隨風簌簌飄落，沾在青石小徑上，織一片斑駁的錦緞。空氣中浮着甜膩的香氣，卻驅不散深秋的蕭瑟。朱元璋一素常服，獨自坐在臨水的涼亭中，手中挲着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盤龍紋樣，龍睛鑲嵌的兩顆紅寶石已然黯淡，一如這漸暮年的帝王之心。

凌雲踏亭中時，腳步放得極輕。他遠遠便看見朱元璋孤坐的影，寬大的袍袖垂落，出枯瘦的手腕，那雙曾執掌生殺、批閱萬機的手，此刻正無意識地反覆拭着玉佩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陛下。”凌雲躬行禮，聲音裡帶着一不易察覺的遲疑。

朱元璋恍若未聞，目依舊膠着在玉佩上。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眸向池中殘敗的荷葉，聲音沙啞如砂紙：“凌卿，你看這滿池枯葉，像不像朕的江山？”

凌雲心頭一震，不敢接話。

“朕年輕時，以為得了天下便是盡頭。”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牽扯着鬆弛的皮，顯出深刻的紋路，“後來才知道，坐擁四海易，守之難；殺伐決斷易，人心難測更難。你看那新開的桂花，香則香矣，可秋風一起，還不是要落得片甲不留？”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在寬大袍服下不住抖。凌雲連忙上前一步，手攙扶，卻被朱元璋用眼神制止。他息稍定，枯瘦的手指指向凌雲腰間懸挂的印，那枚代表“太醫院使兼醫局總監”的銀印在秋下泛着冷。

“你這印，比朕的玉璽還沉吧？”朱元璋的目重新聚焦在凌雲臉上，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疲憊的探究，“三年前你推行醫改，廢太醫院舊制，設醫局，多人說你沽名釣譽，說你搖國本。如今呢？應天府疫病平息，北疆設了軍醫署，連草原上的韃子都曉得大明醫的名號了。”

凌雲垂首：“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聖明，朝野協力之功。”

“聖明？”朱元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卻比哭還難聽，“朕這一生，殺功臣、廢宰相、興文字獄，手上沾的，比你這輩子開的藥方還多！可偏偏……偏偏在你這件事上，朕信對了人。”他猛地抓住凌雲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因為你知道，醫道即仁道，仁道即王道！這江山，終究不是靠刀劍守住的，是靠千千萬萬活下來的人守住的！”

凌雲被他眼中的火焰灼得一凜。這哪裡是暮年帝王的頹唐之言，分明是浸了火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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