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奉天殿的銅壺滴剛敲過第五聲。

晨穿殿門隙，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蟠龍柱上的金漆在微中流轉，空氣中浮着龍涎香與朝服上沉香的混雜氣息。百按品級列隊，朱紅袍、青綠袍、素紗袍的次序如棋盤般整齊，唯有靴底地面的細微聲響，暴了這莊嚴肅穆下的暗流涌。

凌雲站在文隊列的中段，四品靛藍袍襯得他形拔。他微微抬眼，向丹墀之上的九龍座——朱元璋今日着赭黃常服，頭戴翼善冠，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部分面容，只出線條剛的下頜。這位開國皇帝自登基以來，極在早朝上顯緒，但今日，凌雲分明覺到那道目中藏着一若有若無的審視，如鷹隼鎖定獵。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尾音拖得綿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在此時，隊列末尾傳來一陣。一個着七品青袍的瘦高影分開人群，踉蹌着向前兩步，撲倒在冰冷的金磚上。來者正是都察院史周顯，梅殷母親的遠房侄子，一個靠着帶關係爬上史之位的庸碌之輩。他此刻面蒼白，額頭滲出細汗，雙手高舉一份用黃綾包裹的奏疏，聲音因激而抖：“臣，都察院山東道監察史周顯，有本彈劾四品太醫院院判凌雲！此獠禍國殃民，十大罪狀，樁樁件件，皆目驚心！請陛下為天下百姓做主！”

滿朝文武齊齊變。

文隊列中，林硯猛地攥了笏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工科給事中李大人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對旁的同僚道：“周顯平日最是謹慎，今日怎敢如此放肆？”武將隊列里，英國公張輔皺起眉頭，目如刀般向周顯——這等當朝彈劾四品京之舉，若無十足把握，便是藐視皇權！

凌雲心中一凜，面上卻不聲。他認得周顯，上月吏部考核時，此人還曾諂地向他請教“醫考核細則”，此刻卻突然翻臉，顯然是人指使。他不聲地瞥了一眼站在武將隊列前列的梅殷——駙馬都尉今日着一品麒麟服，腰懸玉帶，正低頭整理袖口，彷彿對眼前的鬧劇漠不關心，但那微微上揚的角，卻泄了幾分得意。

“哦？”朱元璋的聲音從座上傳來，平淡中帶着一危險的意味，“周卿，你且說來，凌雲有何罪狀？”

周顯像是得到了鼓勵，立刻膝行幾步，將奏疏高舉過頭頂：“陛下！凌雲自任太醫院院判以來，名為‘醫道革新’，實為‘禍國殃民’！臣將其罪狀歸納為十款，條條皆有實證！”他深吸一口氣，展開奏疏，用刻意拔高的聲調念道：

“其一，強征民財，魚百姓！凌雲借‘醫局’之名，於應天周邊州縣強征‘醫稅’，每畝田地加征三錢白銀，名曰‘防疫捐’，實則為中飽私囊！句容縣民張大有，因無力繳納，竟被差打斷雙，此乃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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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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