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也是實。明代吏治，尤其對底層胥吏的管理和記錄，本就疏混。張順這種“頂補”小吏，若無特殊原因，其記錄很可能就此湮沒。這也是那張名冊上，為何只有一句硃筆補記的原因——那很可能就是關於張順此人，在方檔案中留下的唯一痕迹。

“原來如此，確實繁瑣。”我出恍然和些許無奈的神，“看來想從這些舊檔里理出些頭緒，非有趙老這般經驗閱歷不可。”我順勢將話題引向一直沉默的趙老，語氣帶着恭維。

趙老放下茶杯，隔着老花鏡看了我一眼，臉上皺紋了，彷彿一個極淡的笑容，又彷彿沒有。他慢吞吞地開口，聲音沙啞而平淡，像陳年的木頭：“杜經歷過譽了。老朽不過是守着些故紙堆，年頭久了，有些東西，看多了，也就記得些。真要找什麼，也得靠運氣。這衙門裡的舊事啊，就像這滿屋的灰塵，掃了一層，還有一層，誰知道底下埋着什麼呢。”

他這話說得含含糊糊，像慨，又像某種暗示。“看多了，也就記得些”——他記得張順嗎？“底下埋着什麼”——他指的是那些被塵埃掩蓋的真相，還是別的什麼？

“趙老說的是。”我附和道，沒有深究，轉而將話題拉回安全區域，“看來這歸檔核驗之事，確需耐心細緻。不知這些舊檔，平日里除了我等翻閱悉，可還有其他用途？”

“偶爾也有些用。”陳安接話道，“比如核對往年錢糧數目，查驗某些陳年舊案的摘要，或者……為新修地方志之類的提供些佐證。不過大多時候，也就是堆在那裡罷了。”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對了，前些時日，王百戶養病時，也曾借閱過一些早年關於江防、碼頭稽查的舊檔，說是……嗯，說是養病無聊，翻看解悶。”

王煥也借閱過？而且重點是“江防、碼頭稽查”？我的心跳了一拍。王煥查“陳年爛賬”，果然也是從這些故紙堆手！他看到了什麼？是否也發現了張順，或者類似張順的線索？他後來的“惹上麻煩”和重病，是否與此直接相關？

“王百戶倒是有心。”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他傷勢……咳疾可好些了？”

“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陳安搖搖頭，語氣里聽不出太多緒，“醫士看了，也說需靜養，急不得。”

靜養……我默然。王煥的“靜養”，恐怕更多是心病的煎熬，和無法再那“沾的賬”的絕。

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痛的話，我看時間已近午時，便以傷不適為由，結束了這第一天的“協理公務”。陳安和趙老也沒有多留，客套兩句，便各自收拾。

我站起，右傳來清晰的僵，但尚能支撐。我拿起披風，對二人點點頭，緩步走出籤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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