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又問道，“那這些舊檔，日常可會有人調閱？”

“偶爾會有。”陳安道，“或是新任員悉舊例，或是相關衙門核對往事，又或是……”他頓了頓，“或是遇到某些陳年舊事重提，需查證佐證。不過，都需有正當事由，並履行相應手續。”

“陳年舊事重提……”我低聲重複，目似是無意地掃過那幾卷捆紮着的舊文書，“不知這些是……”

“哦，這些是前些日子趙老從架閣庫整理出來的一些零散舊檔，多是前朝或更早年間，關於南京各城門、關卡、稅課司的一些零星記載，不系，多是些修繕記錄、吏員名冊、或是無關要的雜事備忘。趙老說放着佔地方，拿來給司里後生看看，悉一下早年文書的例和紙張。”陳安解釋道，語氣平淡。

前朝？更早年間？城門、關卡、稅課司？零星記載？

我的心頭微微一。雖然陳安說“不系”、“無關要”，但這些東西，或許正是王煥口中那“碼頭、關卡、稅吏、商號盤錯節”網絡的、最不起眼的背景註腳。而且，是趙老拿來的。那個據說“染了風寒”、告假多日、剛剛回來的架閣庫老吏？

我看向趙老。他依舊在拭鎮紙，彷彿沒聽到我們的對話。但就在我目投去的瞬間，他似乎恰好完了拭，將鎮紙小心放回原位，然後抬起那雙渾濁卻沉靜的眼，過老花鏡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帘，開始整理桌上另一件文。

“趙老有心了。”我對陳安說道，目重新落回那幾卷舊文書上，“既如此，我倒想看看，早年這些文書，與如今有何不同。”

我說著，手解開了其中一卷的細繩。紙張脆黃，墨跡黯淡，是萬曆年間某年南京“龍江關”的吏員名冊及簡單考績記錄。名單很長，字跡潦草，多是些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的無名小吏。我快速瀏覽，目在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簡略的評語上過，不抱任何希。

然而，就在我準備合上這卷無用的名冊時，眼角餘忽然瞥到名冊末尾，用硃筆添補的幾行小字。字跡與前面不同，略顯新鮮，似乎是後來補記的。容是：“萬曆四十五年，吏員張貴，因‘稽核不力，賬目有虧’，革職。後其侄張順，頂補庫房。備註：張順，原‘永昌’布號夥計。”

張順！“永昌”布號夥計！

我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這個名字，這個關聯，像一道無聲的霹靂，驟然劈開了眼前這片看似枯燥無害的故紙塵埃！萬曆四十五年被革職的龍江關吏員張貴的侄子張順，竟然是“永昌”布號的夥計，而且後來頂替他叔叔進了龍江關的庫房？這絕非巧合！這是赤的、利用親屬關係進行的滲和勾結！“永昌”布號，那個在雜錄中記載與“錨痕”走私船有關、最終不了了之的布號，它的夥計，竟然通過這種手段，進了龍江關這樣的要害衙門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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