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莫問生破天荒地主找上了他，就在這青嵐宗山門外的一斷崖邊。那天風很大，吹得莫問生那永遠洗不凈腥氣的黑袍獵獵作響。

他說：“我膩了。”

聲音沙啞，卻平靜得可怕。沒有殺人時的冰冷銳利，也沒有平日偶爾流出的、玩世不恭的嘲諷，那雙看慣了生死、本該古井無波的眼裡，只剩下一種深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對另一種生活的。

“殺膩了，也躲膩了。”他着崖下翻湧的雲海，像是在對白辰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想試試，曬太會不會比殺人暖和，安安穩穩吃一碗熱騰騰的春麵，會不會比喝仇敵心頭那口滾燙的更舒服。”

白辰當時只是看着他，沒問為什麼，也沒勸他三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劫，自己的彼岸。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莫問生當場散盡那一足以令天地變的磅礴修為，看着那凝如實質、幾乎能讓周圍空間都扭曲的恐怖殺氣，如同退般一點點消散在風中。最終，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氣息普通、甚至因驟然失去力量而顯得有些孱弱的凡人。

莫問生臨走時，只背了一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行囊。他說，要找個有河的小城，河不能太急，水要清，最好岸邊有柳樹。然後，開個小小的麵攤。

“要是哪天我死了，記得給我燒碗面，”他轉走山林前，回頭補充了一句，臉上竟扯出一個算是笑的表，“別放蔥花。”

白辰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影，踉蹌卻又堅定地消失在莽莽林海之中，像一滴水匯了江河。

修真無歲月，山中不知年。白辰掐指，循着冥冥中一極淡的因果線算了算。外界流轉，凡塵俗世，怕是已過了四十餘個寒暑。若那老殺手命夠，運氣不算太差，如今也該是個年屆花甲、鬢角染霜的老頭兒了。

六十歲……對於曾擁有漫長壽元的修士而言，不過是閉一次小關、煉一爐丹藥的工夫。可對於斬斷仙緣、重歸凡胎的莫問生來說，那已是半生坎坷，是日升月落、柴米油鹽堆積起來的小半輩子，是生命之燭燃燒了大半、已能看見盡頭微的年紀。

“是該去看看了。”白辰着院牆上斑駁的影，低聲自語了一句。嗓音裡帶着剛睡醒似的沙啞，也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溫和。去看看這個曾經視人命如草芥的老殺手，是否真如他所願，在那平凡的市井之中，找到了那份樸素的溫暖。順便……也去嘗嘗他當年念念不忘的、不放蔥花的春麵，究竟是個什麼滋味。是不是真的，比還暖。

他從躺椅上坐起，作依舊帶着那子深固的慵懶，慢吞吞的，像是怕驚擾了周流淌的。但那雙總是半開半闔、睡意朦朧的眸子里，卻悄然多了幾分明確的目的，清亮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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