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那番近乎刻薄的誅心之言，如同狂風暴雨，將夫子心中那座固守了萬年的堤壩衝擊得搖搖墜。他沉默地跟在白辰後，走了很久很久，道上的喧囂彷彿都隔了一層紗，傳耳中變得模糊不清。他的心正在經歷着一場天翻地覆的自我審視與重建。

白辰也沒有再催促或開導，只是不不慢地走着，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或者抬頭天邊變幻的雲彩，給夫子留足了消化和思考的空間。

數日後，兩人離開了相對繁華的郡縣，進了一片更加古老、荒僻的山野。時值深秋，漫山遍野的林木染上了絢爛的彩，金黃、火紅、赭褐織，如同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秋風蕭瑟，捲起枯黃的落葉，在空中打着旋，最終歸於泥土。

夫子停在一片如火如荼的楓樹林前，看着那燃燒般的紅，久久不語。曾經，他會讚歎這秋的壯，悟草木枯榮的天道循環。但此刻，他看到的卻不僅僅是循環。

他看到一片格外紅艷的楓葉，在枝頭頑強地抵抗着秋風，遲遲不肯落下。它或許在留夏日的，或許在恐懼消亡的宿命。然而，一陣更強勁的風吹來，它最終還是離了枝幹，飄搖着、翻滾着，落塵埃，與無數先它而落的同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強留不住，避無可避。”夫子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明悟。他想起白辰的話，抗拒衰老，恐懼失去，何嘗不是一種“強留”？而選擇斷絕念，逃避為“人”的驗，又何嘗不是一種對生命必然過程的“迴避”？

白辰在一旁，隨手接住一片旋轉落下的梧桐葉，葉片枯黃，脈絡清晰。他指尖輕輕一捻，葉片化作細碎的末，從指間流走。“該落的時候，就得落。落完了，樹才能攢着力氣，等明年開春發新芽。人也一樣，老是抓着舊東西不放，怎麼裝得下新的？”

夫子軀微震，轉頭看向白辰。白辰的話總是這麼直接，卻又直指核心。

他們繼續前行，翻過山嶺，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廢墟。斷壁殘垣綿延數十里，依稀可以看出昔日宮殿的巍峨廓，巨大的石柱傾倒，的石刻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這裡，顯然是一個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王朝都城址。

殘如，給這片廢墟鍍上了一層悲壯而蒼涼的金紅。

夫子漫步在廢墟之中，手指拂過冰冷糙的殘垣，彷彿能到昔日這裡的車水馬龍、歌舞昇平，到帝王將相的雄心壯志，也到尋常百姓的悲歡離合。然而，一切繁華，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流逝，化作了眼前這滿目瘡痍。

“你看這盤龍柱，”夫子指着一半埋於土中的巨大石柱，上面雕刻的龍紋雖已殘破，卻依舊能到當年的威嚴，“當年立起它時，何等的意氣風發，以為能傳承萬世。可如今，王朝何在？帝王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