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的運氣比張勳好一些。他早就換了便裝，戴着一頂帽子，混在逃難的人群里，從西門出了城。出城之後，他雇了一輛馬車，往天津方向去了。馬車上，他掀開帘子，回頭看了一眼北京的城牆，沉默了很久，放下帘子，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懷裡還揣着那份復辟詔書的底稿，他沒有扔。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榮耀，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溥儀在養心殿里，聽太監說討逆軍打進來了，嚇得臉發白。瑾太妃和瑜太妃坐在他旁邊，也是一臉驚恐。世續跪在地上，聲音發：“二位太妃，復辟的事，怕是辦不了。張勳跑了，討逆軍馬上就要進宮了。得……得趕下旨退位。”

瑾太妃和瑜太妃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大殿里，聽得清清楚楚：“那就退位吧。”

世續磕了個頭，爬起來，轉去擬詔書了。溥儀坐在龍椅上，着殿外灰濛濛的天，臉上什麼表都沒有。他不知道什麼是復辟，什麼是共和，他只知道，他又要退位了。這是他第二次退位。上一次，他六歲。這一次，他十二歲。

段祺瑞在天津的司令部里，收到了前線的捷報。徐樹錚走進來，把電報放在桌上，說了一句：“總理，北京拿下了。定武軍全部繳械。張勳逃進了荷蘭使館。溥儀已經退位。”

段祺瑞拿起電報，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傍晚，徐世昌來了。他穿着一灰布長袍，戴着瓜皮帽，手裡拄着一文明，進了司令部的大門。段祺瑞迎上去，拱了拱手，笑着說：“人兄，您來了？快請進。”

徐世昌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副遞來的茶，抿了一口，看着段祺瑞，聲音不高不低：“芝泉，這次復辟的事，總算是平定了。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段祺瑞往前探了探子，“人兄，請講。”

徐世昌沉了一會兒：“復辟這件事，不是清室的主意。是張勳和康有為那些人搞出來的。溥儀還是個孩子，他懂什麼？瑾太妃、瑜太妃，也都是婦道人家，做不了主。我想請你就不要過度追究清室了。優待清室的條件，理應儘力保存。”

段祺瑞點了點頭，“人兄說得對。清室優待條件，是民國政府的承諾。我不會食言。”

徐世昌又往前探了探子，聲音放低了，帶着幾分斟酌的語氣：“至於張勳，他雖然是復辟的禍首，但他這個人，你也知道，是個莽夫。我想請你念在同袍舊友的義上，就不要追究了。如果他不再鬧事，就放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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