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清洗掉一批基層蠹蟲後，王永江並未停步。他那兩名如同影子般的書吏，繼續沿着蛛馬跡深挖。

很快，更大的魚浮出了水面——龍峪稅捐分局局長、汪清稅捐分局局長，以及老頭厘金卡卡長。這三人並非尋常胥吏，而是手握一方實權、盤踞多年的地頭蛇。

證據的獲取極為秘。王永江沒有驚延吉府，而是直接用了江榮廷留給他的那點“特權”——通過曹振傑的巡警局，以“核查治安患”為名，調閱了相關商戶近年出貨記錄、銀錢往來，又讓書吏突擊核驗了這幾個關鍵稅卡的舊檔存。

結果目驚心：與幾家壟斷木材、皮貨生意的大商號往來賬目嚴重不符，存在大量“票據”；應庫稅款與實際庫數缺口巨大，且時間度長達數年；更有稅卡司巡私下指證，局長、卡長如何與商戶東家“稱兄道弟”，如何瓜分“讓利”。

數額累計，已非小貪小占，而是侵吞國課、蛀空稅基的重罪。證據冊子送到王永江案頭時，墨跡未乾，沉甸甸的滿是罪愆。

幾乎就在證據確鑿的同時，人關說的風也悄然吹起。先是龍峪分局局長的一位姻親，省度支司會計科科長，輾轉找到王永江下榻，遞上名帖和一份不算輕的“土儀”，言辭懇切，言及“局長多年勤勉，或有小過，念其苦勞，網開一面，允其辭還鄉即可”。王永江讓書吏原封不退回，留下一句：“王永江只認國法章程，不認人土儀。”

接着，力竟到了道台陶彬那裡。這日，陶彬請王永江過府“商議清丈田畝籌備事宜”，茶過三巡，陶彬面帶難，斟酌着開口：“岷源兄，近日……可是在查龍峪、汪清幾位局長的事？”

王永江放下茶盞，神不變：“正是。彼等涉嫌勾結商，侵吞巨額稅款，證據已然確鑿。”

陶彬輕咳一聲：“這個……岷源兄雷厲風行，整頓積弊，陶某佩服。只是，這幾人在地方多年，系頗深，且……其中龍峪那位局長，與省里某位有點遠親。若是置過於……峻急，恐引來非議，反礙新政啊。不如，先將他們撤職，追繳贓款，移送法辦，依法量刑，似更穩妥？” 陶彬的想法是走正常司法程序，拖延、斡旋，最後可能判個免職了事，避免當眾撕破臉，也給自己留點轉圜餘地。

王永江沉默片刻，目清正地看着陶彬：“陶道台，永江陳都督、江統制重託，整頓延吉稅政，首在立信，次在立威。此等蠹蟲，侵吞非止一日，數額如此巨大，豈是撤職追贓所能儆效尤？稅政之弊，半在章程不清，半在執法不嚴。若對此等巨蠹仍存姑息，何以震懾余者？何以取信於民？新政之信，必將然無存。至於省里……”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永江依法辦事，上報的是吉林都督府與江統制。若有問責，永江一力承擔。”

陶彬見他態度堅決，知難以說，只好苦笑：“岷源兄剛正，陶某不如。只是……兄行事時，稍留餘地，畢竟地方安寧……”

“道台放心，”王永江接口，“永江所為，正是為了地方長久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