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傑恩仇錄_第184章 湘江之夜(1)
緒元年(1875年)五月的肅州,白日里接旨的喧嘩與躁已隨暮沉澱。夜極深了,總督行轅的書房,唯有一盞孤燈搖曳。新任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的左宗棠,並未因白日的榮而安寢。他屏退所有侍從,獨自靜對案頭——那枚沉甸甸、鐫刻着帝國西北最高權柄的欽差關防大印赫然在目,旁邊攤開的西北輿圖墨跡猶未乾。
窗外,一冷月高懸,戈壁夜風裹挾着沙塵,嗚咽着拍打窗欞。這風,這月,這無邊的寂寥,倏然將他拽回了二十六年前那個同樣寒徹骨、卻刻骨銘心的湘江之夜。
記憶的水奔涌而至。道二十九年(1849年)冬,長沙。湘江寒霧繚繞,萬籟俱寂。那時的左宗棠,年方三十七,雖已因主持湘賑災、輔佐賀長齡等事略顯才名於湖湘,以“湘上農人”自居,卻仍是一介布,三試春闈不第,鬱郁不得志,只得居於柳庄,躬耕隴畝。
忽有僕從來報:林則徐林公卸任雲貴總督,告病還鄉,船正泊於長沙碼頭!
左宗棠聞訊,心翻湧!林公,那是他素來景仰如泰山的偶像,是虎門銷煙的英雄,是治水西北、憂懷邊事的能臣,竟於此地相逢!他當即整肅冠,鄭重遞帖求見。
林公的船上燈火通明。待左宗棠踏船艙,只見一位清瘦矍鑠、面帶倦容卻目如電的老者端坐燈下,正是林則徐。林公早聞左宗棠才名,一見之下,更覺其氣度恢弘、言談間見識高遠,絕非尋常書生。
禮畢閑談未幾,話題便轉向國事疆防。尤其是林公甫卸任的雲貴邊務,以及他心中那更深重的西北憂思。
夜愈深,江風愈。林則徐命左右退下,艙中僅剩二人。搖曳燭下,林公神莊重,他着手,從書篋中取出一卷以油布心包裹、邊角已磨損的巨幅輿圖,於案上徐徐展開。
左宗棠凝神看去,心頭震撼難言——那並非普通地圖,而是林公在流放伊犁期間,踏遍山川、嘔心繪製的《新疆輿圖》!山河城隘、水道路徑、部族礦藏,無不細標註;更有無數蠅頭小批,書盡屯田、水利、邊防、民之策,字字皆心。
“季高,”林則徐聲音沙啞卻沉毅,枯瘦的手指重重落於伊犁,又划向天山南北,“請看此!沙俄包藏禍心,垂涎我伊犁河谷非止一日!浩罕狂徒(指當時浩罕汗國支持的和卓勢力),亦屢犯我邊疆!西北萬里疆域,實為國家之藩屏、祖宗之基業,一寸不可失啊!”
他手指微,愈說愈激:“老夫在伊犁數載,深知此間利害!可嘆朝中諸公,或昏昧不知,或怯懦苟安!西陲之患,恐終心腹大疾!” 林公目灼灼,凝視左宗棠,眼中儘是殷切期盼,竟似有託付後之事的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