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傑恩仇錄_第182章 海塞兼營(1)
最後,他直面最殘酷的現實——軍餉問題,泣上奏:
這是最艱難的部分。左宗棠毫不避諱地列出一筆筆龐大的預算:“統算關外各軍,每月實需餉銀八十萬兩有奇!”他巨細無地解釋了每一兩銀子的去:兵餉銀、糧秣採買與越戈壁的天價運輸費用、軍火製造與購買、馱馬駱駝的損耗補充、屯田水利工程的先期投、流民安置、傷亡恤……每一項都是沉甸甸的數字。他深知朝廷的困難,更知海防的分羹力,但他必須為之力爭:
“臣非不知庫款維艱,海防同關要。然事有輕重緩急,新疆之危如累卵,稍縱即逝!懇請朝廷明定餉額,傷令各省關,按月源源撥濟,萬萬不可中斷。臣必當殫竭慮,一分一厘皆用於實,絕不敢有毫虛糜!若因餉絀致誤戎機,臣萬死難辭其咎!然若因餉匱而棄疆土,則臣……唯有抬棺西行,以死報國!”
奏摺的結尾,左宗棠將那份抑已久、視死如歸的悲壯,化作驚雷般的文字,震撼人心:
“臣一介書生,蒙朝廷特達之知,擢任艱巨,敢不竭犬馬之勞?值此國家多難之秋,又何敢惜此殘軀?此去西征,惟有躬率大軍,親臨前敵,與將士同甘共苦!倘能仰仗天威,將士用命,迅掃妖氛,收復全疆,固國家之幸,蒼生之福!若師出無功,或竟膏野草,則以此棺收臣骸骨,葬於天山之麓,永鎮西陲,以謝朝廷!臣無任惶恐待命之至!伏乞皇太後、皇上聖鑒訓示!”
“抬棺而行”、“膏野草”、“葬於天山之麓”——這些字眼,力紙背,帶着滾燙的與冰冷的決絕,是比任何雄辯都更有力的吶喊!
當最後一個飽含淚的句點落下,窗外的天已微微泛出魚肚白。左宗棠放下那支幾乎被握得溫熱的狼毫筆,彷彿耗盡了全的力氣,深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他花白的鬚髮在晨曦微中顯得愈發蒼然,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依舊燃燒着不屈不撓的火焰。
奏摺厚厚一疊,墨跡猶新,靜靜地躺在案頭。它承載着對帝國西北疆土最徹的分析,最可行的方略,最悲壯的誓言,以及對朝廷最沉痛的呼求。這是一位垂暮老臣,在帝國命運的關鍵十字路口,用生命、智慧和全部忠誠寫下的答卷。
周開錫再次悄然進來,看到這份凝聚了主帥數日心的萬言書,眼眶不微紅。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將奏摺用明黃綾布包裹妥帖,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季帥,您千萬保重。”周開錫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哽咽。
左宗棠只是擺了擺手,目再次投向窗外。院子里,那口黑沉沉的柏木棺材,在破曉的凜冽天下,廓顯得格外清晰、肅穆,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決心。他緩緩起,走到窗邊,任由料峭的晨風吹拂他疲憊而堅毅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