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約定雖，程學啟卻陷了巨大的恐懼與焦慮。“慮賊殺其家。”他深知太平天國軍法森嚴，對叛徒置極其殘酷。一旦計劃敗，不僅自己死無葬之地，城中的養母、弟弟乃至所有親族，都將被株連屠戮。這份恐懼讓他如坐針氈，約定的日期一天天臨近，他卻遲遲不敢做最後的部署，只盼着能找到一個萬全之策，或者寄希於奇迹發生。

在安慶城北門，靠近程學啟守衛的石壘區域，有一相對僻靜的院落。這裡曾是某位富商的宅邸，如今了安慶主將、天安葉芸來的臨時行轅兼指揮所。

屋陳設簡單，牆壁上掛着大幅的城防圖，上面麻麻標註着湘軍壕、壁壘的位置，目驚心。一盞昏黃的油燈在的空氣中搖曳，將葉芸來瘦削而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披着一件半舊的棉袍，正就着燈批閱軍報，眉頭鎖。窗外淅瀝的雨聲，如同敲打在心頭，更添煩躁。

“大人，”一名着黑號、眼神幹的親兵隊長悄無聲息地進，在門口躬低語，“北壘程檢點（程學啟）那邊……有點不對勁。”

葉芸來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聲音平淡無波：“講。”

“是。”親兵隊長上前一步，聲音得更低：

“其一，程檢點近三日，每夜必親自巡壘，且專挑子時過後、天最暗、雨勢最大的時候。這不合常例。往日他雖也勤勉，但多是派得力部將值。”

葉芸來批閱的作微微一頓，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無聲地暈開一個小點。

“其二，”隊長繼續道，“他邊那幾個同鄉親信這兩天頭異常頻繁。不是在營房角落低語，就是深夜被召他的籤押房，一待就是半個時辰以上。出來時神頗不自然。”

葉芸來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與窗外的雨聲呼應。

“其三，”隊長咽了口唾沫，“最蹊蹺的是，程檢點昨日午後，竟親自去了趟城西他養母程李氏的住！只在門口站了片刻，並未進去，但臉沉得嚇人，還對着守門的兩個老卒發了一通無名火，斥責他們‘沒看顧好門戶’。大人，程李氏母子素來深居簡出，程檢點戰時更是極探家眷，此事實在反常！”

葉芸來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親自巡夜、親信會、突然關心家眷……這些看似孤立的細節，在安慶這口即將沸騰的油鍋里，都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尤其程學啟對養母的“孝”，在太平軍中是出了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