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着雪沫，嗚咽着穿過管隊張有財空的院子，將糧倉門口那濃烈的霉味和鼠氣吹散了些許。那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如同巨瀕死的哀鳴，仍在曠野上空沉沉回，每一次餘音都重重敲打在人心上。

王小偉站在糧倉門口，像一張拉滿又驟然鬆弛的弓，微微抖着。肩膀被三眼銃後坐力撞擊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骨裡攪，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更深的寒意，卻來自心底。

他緩緩低下頭，目再次落回手中那本油膩骯髒的賬簿上。指尖停留在那條刺目的記錄上——“奉總兵王諭，折銀一百八十兩，解送。”備註欄里，那行細小的、如同毒蛇般蜿蜒的字跡：“銀兩由晉商范記票號兌付，水一五，實付一百五十三兩。”還有那個清晰的、硃紅的徽章印記：古樸的“范”字，環繞着象徵財富流通的方孔銅錢紋樣。

晉商范記！

這四個字，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現代靈魂的記憶深。明末晉商八大皇商，范永斗！那個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污點的名字！走私鐵、糧食、鹽茶、報給後金，用大明的滋養着即將吞噬大明的狼！他們編織的龐大利益網絡，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深深嵌大明這龐大而腐朽的軀部，從子上蛀空了邊疆的筋骨！

原來如此！

層層盤剝！墩卒的救命糧，了管隊向上攀爬的墊腳石；管隊的孝敬，填滿了總兵王承胤的私囊；而王承胤刮來的民脂民膏，最終又通過這“范記票號”，打着“解送”、“兌付”的幌子，源源不斷地流向了……關外！流向了正在磨刀霍霍的建奴！

“嗬…嗬…”地上，張有財胖的蜷着，像一頭待宰的豬，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息。他驚恐地看着王小偉臉上那變幻不定的、越來越冰冷的神，死亡的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着他。孫癩子更是在牆角，抖得像一片寒風中的枯葉，的跡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片深，臭味混合著恐懼瀰漫。

東南方那遮天蔽日的煙塵線，在短暫的視野清晰後，被重新呼嘯而起的風雪遮蔽了大半，但那沉悶的、如同大地脈搏般的震，卻過凍土傳來！那不是小偵騎，是建制的、規模不小的軍隊在行進！

“是……是韃子打過來了嗎？”孫癩子牙齒打着，聲音尖細得變了調。

王小偉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同雪原上覓食的頭狼，銳利得刺破風雪。他幾步走到院牆邊，那裡堆着些雜的柴草和幾個廢棄的麻袋。他暴地扯開一個破麻袋，將裡面殘留的穀殼抖落，然後轉，一言不發地將那本油膩的賬簿，連同張有財剛才掏出的那個裝着幾塊散碎銀子和銅板的油布包，一腦塞了進去。

他的作牽了肩膀的傷，疼得他額角青筋一跳，悶哼一聲，但手上的作沒有毫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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