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頂沉甸甸的冕冠被小心至極地戴到他頭上，固定好的那一刻，朱由檢的視野頓時被那垂落的玉藻所分割、遮擋。他必須微微昂起頭，保持絕對的平衡與穩定，才能過那晃的玉珠間隙，看清前方的景象。整個世界，似乎都被規範在了這一串串玉珠之後，提醒着他從此以後，視事觀，皆需有度，不可妄，不可斜視。

“皇爺，好了。”王承恩的聲音帶着哽咽，後退兩步，領着其餘太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敢直視。

朱由檢沉默着，緩緩轉過，面向殿設置的一面等人高的銅鏡。鏡面打磨得極為，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全貌。

鏡中人，一玄纁裳，十二章紋莊嚴繁複，玉革帶束出拔腰，蔽膝規整垂下。頭頂冕旒，玉藻輕垂，遮擋了部分眉眼，卻更顯得那雙過珠隙的眼睛，深不可測，沉靜如古井寒潭。年的青孱弱已被這極致的威儀徹底覆蓋、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冷漠與一種近乎神的疏離。

這就是皇帝。

這就是崇禎。

連他自己，在初見鏡中形象的瞬間，都到一陌生和心悸。那華服與冠冕擁有一種可怕的魔力，它們似乎在自發地塑造着穿戴者，強迫你必須與它們相匹配，必須呈現出它們所要求的氣度與姿態。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直了本就筆直的脊背，肩膀舒展，下頜微收，一個微小的作調整，立刻讓鏡中人的氣勢再度攀升，那玉旒之後的目，也陡然變得銳利而深邃，彷彿能穿鏡面，直視人心。

王承恩跪在地上，抬眼瞥見鏡中影，只覺得一難以言喻的迫撲面而來，竟比面對天啟爺時更令人敬畏，他慌忙又低下頭去，心臟怦怦直跳。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方正化的影出現在門邊，他沒有進來，只是隔着門檻，無聲地躬一禮，然後抬起眼，目飛快地掃過鏡前的朱由檢，眼中閃過一極快的、近乎熾熱的認可與臣服，隨即又垂下，低聲道：“主子，禮部遣人來問，吉時、儀程可還有需斟酌之？”

朱由檢沒有回頭，他的目依舊落在鏡中的自己上，彷彿要將這個形象徹底刻腦海。他開口，聲音過玉旒傳出，帶着一種被稍稍阻隔卻又異常清晰的平靜：

“告知他們，一切依祖制，無需更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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