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兩生生的手指：“兩條路。其一，‘錢帛人心’。孤給你的銀子，不是讓你拿去請客吃酒充大頭。誰家老娘病了等着救命錢，誰家小子要進學束修無着，誰賭輸了子被債主堵門…雪中送炭，懂嗎？要悄無聲息，做得像是你李若璉自己掏腰包接濟窮兄弟，還得讓對方承你的，記你的好，覺得你是個講義氣、能扛事兒的。”他頓了頓，角勾起一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狡黠，“當然，拿錢就得辦事。讓他們把各自能接到的消息，無論大小，無論上還是同僚的閑言碎語、異常舉，甚至哪個衙門的小吏收了誰家的門包，都匯總到你這裡。記住，只問消息，不問緣由，不究機，更別急着去‘鋤’！”

“其二，眼放放遠點。”朱由檢拿起那半塊桂花糕，這次慢悠悠咬了一口，含糊卻清晰地繼續，“京城九門，五城兵馬司，順天府衙門的差役、書吏、門子，甚至…那些走街串巷的更夫、賣漿水的販夫、茶館里的說書先生、青樓里的公…這些才是真正的‘地頭蛇’。他們的眼睛長在犄角旮旯，他們的耳朵着地面。這些人，用不了多銀子，幾頓好酒，幾串銅錢，甚至只是你李總旗偶爾個面，給個笑臉，證明你記得他們這號人，就足夠撬開他們的。”

李若璉聽得目瞪口呆。這些手段，這些對三教九流心理的準把握，簡直像混跡市井幾十年的老吏！哪裡像個養尊優的九歲親王？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方正化，那年輕太監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早就習以為常。

“怎麼？覺得孤說得太市儈？太下作？”朱由檢瞥見他的神，咽下糕點，端起牛喝了一口，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李總旗啊，錦衛是天子親軍，是朝廷鷹犬。鷹犬要的是什麼？是能撕咬獵的尖牙利爪，更是能嗅到獵蹤跡的鼻子！沒有這些犄角旮旯里的‘臭魚爛蝦’給你通風報信，你就跟矇著眼睛的獅子沒區別，空有一蠻力，只能被耍得團團轉。魏忠賢那老閹狗為什麼能一手遮天？靠的不就是東廠番子和那些依附於他的三教九流織的這張大網嗎？我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罷了。”

“殿下英明！卑職…教！”李若璉心悅誠服，深深一躬。他覺自己像是被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過往在錦衛里學的那些規矩和死板的偵查手段，在這番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教就去做。”朱由檢擺擺手，重新拿起一塊新的桂花糕，恢復了那種帶着點慵懶的音，“先從你最悉的、能確保不會反咬你一口的舊部開始。記住，寧缺毋濫！寧可慢，不可錯！人不在多，在，在絕對可靠！每一個被吸納進來的人，你都要心中有數，住他的肋也好，恩義也罷，總之，要確保他的比死人的還嚴！孤給你的，不止是銀子，更是家命和未來的前程。這網織得好，你們便是重鑄錦衛榮的功臣；織得不好，或是了風…”他沒說下去，只是拿起那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輕輕一掰。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安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那半塊緻的糕點，在朱由檢的小手中，乾脆利落地分了兩半。

李若璉的瞳孔猛地一，一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脊梁骨，比昨夜窗外的風雪還要刺骨。他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斬釘截鐵：“請殿下放心！卑職李若璉，若辦砸了差事，泄了機，不用殿下手，卑職自當提頭來見！這張網，卑職用命來織！”

“起來吧，不就跪，膝蓋不疼么？”朱由檢把掰開的桂花糕丟進裡，含糊道，“孤信你。另外，”他像是想起什麼，指了指旁邊一直當背景板的方正化，“以後若有急消息，或是需要王府這邊協助之，可直接尋方正化。他會安排。”

“是！殿下！卑職告退！”李若璉再次抱拳，目與方正化有了一瞬的匯。那年輕太監終於抬起眼皮，對他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李若璉覺像被冰冷的刀鋒掃過。

看着李若璉高大卻帶着一新煥發的銳氣的影消失在書房門外，門帘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氣。朱由檢長長舒了一口氣，剛才那副指點江山、殺伐決斷的氣勢瞬間泄掉，小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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