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這才恍然，連忙點頭，牽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帶離開喧囂的碼頭，朝着知州衙署走去。他所經之，無論是工匠、農人還是兵卒，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而友善地向蘇婉，繼而向林霄投去理解與祝福的目。在這遠離故土的海外荒僻之地，主心骨的喜悅，某種程度上也染着每一個人。

衙署的後堂，已被林霄提前命人稍稍收拾過，雖依舊陳設簡單，但窗明几淨，桌上甚至還擺了一盆剛從山間采來的、不知名的野花，散發著淡淡的幽香。燭火被點燃，跳躍的暈驅散了暮，也映亮了攤在桌案上的那捲南洋海圖。

蘇婉卸下帷帽，出一張清麗而略顯疲憊的面容。接過林霄遞來的溫水，淺啜了幾口，便走到桌案前，指尖落在海圖之上。那手指白皙修長，因長期接賬冊筆墨，指腹帶着薄繭，此刻卻穩定而有力。

“家父昔年在南洋經營時，尚有一些可靠的舊部關係。”蘇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泠冷靜，如同山間流淌的泉水，平了林霄心頭最後一躁不安。的指尖沿着星羅棋布的島嶼與海岸線緩緩移，“通過他們暗中牽線，我已與占城、暹羅的三主要商館達了初步默契。今後，我們瓊州出產的綢、瓷、乃至黎峒的特藤、山蘭米，可以藉助蘇家商隊的名義和這些渠道進行分銷，價格會比直接與生客易更有保障。而我們急需的南洋特產稻種、錫料、優質柚木，也能通過這些渠道優先購得，數量和質量都更可控。”

抬起眼，眸中閃爍着林霄無比悉的、那種悉全局、善於謀划的慧，這芒讓即使在舟車勞頓後，依舊顯得神采奕奕。“此外，商隊在返程途中，帶回了一個不容忽視的消息。”的指尖點在爪哇東部海域，“那裡活躍的數海盜，近來與廣東某位勛貴門下的海商往來似乎頗為切……而他們近期頻繁劫掠的航線，恰好與我們計劃中即將開闢的、通往暹羅和滿剌加的貿易路線，有很大部分的重疊。”

林霄聞言，神驟然一凜，眉頭蹙起，指尖在海圖上某重重一叩，聲音帶着寒意：“廣東的勛貴？可是與永嘉侯郭英有姻親關係的那個張家？”他雖遠在瓊州，但對朝中勛貴、尤其是與海貿利益牽扯頗深的幾家，始終保持着高度關注。

見蘇婉微微頷首確認，林霄角勾起一冷峭的弧度：“果然還是按捺不住了。眼見瓊州這邊靜越來越大，又打着‘安置流民、開發荒地’的旗號，鹽田、船廠、互市搞得風生水起，這是覺得擋了他們的財路，或者單純想把這潛在的吞下去？”他冷哼一聲，眼中卻並無懼，反而燃起鬥志，“無妨，我們水師新近演練的‘狼群戰’，正缺一塊合適的磨刀石。”

他說著，迅速展開旁邊另一捲圖紙——那是匠作營在王弼督促下，結合林霄來自現代的一些模糊概念與現有福船結構，反覆修改後確定的改良戰船結構與火炮布局詳圖。“婉兒你看，”他的語氣帶着幾分興，“結合你先前設法送來的那份南海水路草圖，我們對船隻做了針對改進。新船吃水更淺，在近海複雜水域機更強；帆索系統也做了優化，順風逆風都能保持不錯的速度。最重要的是，”他指向圖紙上船舷兩側預留的、可以靈活轉的基座，“我們設計了這種旋轉炮台，雖然‘鎮海一型’準頭還差強人意，但若能多船配合，在近距離開火，形叉火力，對付那些依靠接舷跳幫的海盜快船，足以形制！”

燭芯恰在此時“噼啪”一聲開一個小小的燈花，火隨之搖曳了一下，映得林霄眉宇間那份久違的、屬於開拓者的銳利與自信愈發鮮明。蘇婉凝視着他，邊不自覺地帶上了溫而欣的弧度。認識的林霄，從來不是甘於被困境束縛的人，無論在何等險惡的境地里，他總能找到破局的方向，並為之全力以赴。

起，從隨攜帶的行囊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本裝訂得頗為厚實的冊子，封面是耐磨的藍土布。“此乃我沿途據商隊彙報及自見聞，詳細記錄的南洋幾個主要港口的稅則、常見產種類與價格波、以及當地有信譽的商行名錄。”將冊子遞給林霄，“或許對你規劃貿易路線、評估風險有所助益。”

接着，又捧出一隻小巧玲瓏的紫檀木匣，打開匣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着厚厚一疊金票。“另有一千兩金票，是我通過蘇家在泉州的票號秘兌取的。瓊州百業待興，需要用錢，這些你留着，以備不時之需。”

林霄看着那本凝聚了心與智慧的冊子，又看看那匣沉甸甸的金票，心中百集，容不已。他出手，不是先去接東西，而是再次握住了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婉兒……你總是為我，為我們，思慮得如此周全。”他聲音低沉，充滿了激與憐惜，“這千里南下，海路艱險，陸路亦不太平，你孤一人……途中可曾真的遇到麻煩？莫要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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