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幾乎是步履生風地踏殿，揮手屏退了想要行禮的眾人。他徑直走到病榻前，俯下，仔細端詳着躺在錦被中的長子。朱標依舊昏迷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呼吸微弱。但朱元璋以一個父親而非帝王的敏銳直覺，捕捉到了那細微的不同。

兒子的脯起伏似乎比上次見到時平穩了些許，雖然依舊艱難，但不再是那種令人揪心的急促紊。湊近了看，在跳躍的燭映照下，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頰上，似乎真的約有了一抹極淡極淡的，或許只是影造的錯覺，但此時此刻，這位疲憊的老人寧願相信這是病好轉的跡象。

朱元璋繃如鐵石、彷彿隨時會迸裂的面容，終於難以察覺地鬆弛了一分。他依舊沉默寡言，但周那迫人的戾氣，無形中消散了不。

他示意醫上前，仔細詢問太子的脈象、溫、飲食、睡眠等每一個細節。太醫令跪在地上，措辭極其謹慎，用了“脈象較前稍顯和緩，非復往日之弦急”、“胃氣似有微弱來複之象，此乃佳兆”等字眼，不敢有半分誇大。

朱元璋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腰間玉帶的浮雕。若是往常，聽到這種模稜兩可、留有餘地的回稟，他早已厲聲呵斥，但今天，他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並未如往常般斥責太醫無能或敷衍。這簡單的反應，已然是天大的恩典。

接下來的幾日，太子的況並未出現戲劇的、飛速的好轉，這讓所有知者依然不敢放鬆。病時有反覆，低熱雖退，但咳嗽仍會偶爾加劇。然而，總趨勢卻呈現出一種緩慢但毋庸置疑的穩定態勢，最危險的咯沒有再出現，偶爾能進些流食，生命征不再像之前那樣持續下。這種“沒有惡化”，在當下，已是最大的幸事。

朱元璋的心，也隨之明顯好轉了幾分。他對太醫院的苛責和高減了，甚至當東宮部，特別是太子妃那邊，傳來一些關於“飲食需更加細”、“需保持室空氣流通但避免直風”等到繁瑣的調養建議時，朱元璋也只是揮揮手，表示“知道了，爾等盡心辦理便是”，並未深究這些細緻微、甚至有些超出常規宮廷典制的護理方法，其背後的思路究竟從何而來。

在他想來，這或許是兒媳因關切而生的痴心與細緻，只要對標兒的康復有益，便由去吧，不必拘泥於常法。這種默許的態度，本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皇帝心緒的微妙轉變，如同巨石投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池塘，產生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紫城。

宮中那種抑得讓人不過氣的氣氛稍稍緩和，侍宮人們的臉上，雖然依舊謹慎，但眼神中多有了一活氣，行走間也不復往日那種亡魂般的飄忽。

朝堂之上，員們奏事時，雖仍小心翼翼，斟酌詞句，但已不必那般如履薄冰，生怕一句話不對，甚至一個眼神不妥，便立刻引來罷奪職，乃至之災的雷霆之怒。一些較為急但可能怒聖意的事務，也開始被謹慎地提上日程。所有人都覺到，那柄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似乎暫時移開了一寸。

然而，無人知曉，在這“聖心微悅”、朝野稍安的表象背後，究竟藏着怎樣驚心魄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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