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一份看似完全無關、記錄某年漕糧運輸數量的普通公文背面，林霄的指尖敏銳地挲到幾極其輕微的凹凸。他湊近了些，藉著窗外投的線仔細審視，發現那是幾個被用小刀一類工刻意颳去的字跡，但下筆力道深沉，仍在紙背留下了難以完全消除的印痕。他凝神辨認了許久，那幾個模糊的字樣，似乎與某位遠在藩地的親王其母族每年例行進貢的某項特殊貢品有關聯，而颳去的舉本，就充滿了蓋彌彰的味道。

所有這些或大或小、或清晰或模糊的信息，都被林霄以極快的速度、用一種他自己獨創的、極其簡練且外人絕難解讀的符號系，分門別類地記錄在那本從不離的、封面毫不起眼的“黑料小本本”上。他的作流暢而自然，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提筆疾書，完全融到正在進行的“校對”工作之中，蔽得天無。

他深知，眼下記錄的這些碎片，或許只是毫無用的陳年舊事，或許暫時本無法派上用場。但在未來風雲變幻、吉凶難測的某個關鍵時刻，這些心收集起來的信息，或許就能為出其不意、扭轉局面的關鍵籌碼，或是危機時刻用以換、自保，甚至反擊的護符。在這深似海的宮闈朝堂之中，信息，本就是一種力量，一種生存的資本。

午後時分，他被掌院學士陳文昭派人喚去。陳學士的廨房更為寬敞肅穆，此刻他正坐在巨大的公案之後，面依舊是一貫的凝重深沉，但看向林霄這位新近得蒙聖眷、簡在帝心的下屬時，那嚴肅的眉眼間，終究是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和緩與審慎。

“林侍讀，”陳文昭的聲音平穩，帶着慣有的權威，他將一份蓋有翰林院印信的文書輕輕推至案前，“陛下有旨，命我翰林院遴選學問純、行事沉穩之人，前往東宮，協助太子殿下整理校正東宮典藏，並為殿下循序講解《資治通鑒》。太子殿下乃國本，此事關乎聖學傳承，非同小可。本院思慮再三，你年輕而勤勉，學問基紮實，近日聖前奏對亦顯沉穩，正是合適人選。便由你主要負責與東宮對接，自明日起，每日申時前往文華殿偏殿值守，聽候太子殿下差遣。”

他略作停頓，目在林霄臉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看清他每一細微的反應，方才繼續道：“此乃殊恩，亦是重任。務必謹慎盡心，言行舉止皆需合乎規矩，不可有毫怠慢，更不可有任何差池。你，可能勝任？”

協助太子整理典籍？為太子講解《資治通鑒》？

林霄心中猛地一跳，一複雜的緒瞬間湧起，是驚，是喜，更是深深的警惕。這意味他將不再只是遠遠觀，而是有了更多、更正式的機會接近帝國未來的繼承人——以仁厚着稱的朱標太子。他立刻收斂心神，躬行禮，臉上迅速浮現出恰到好的、混合著寵若驚與誠惶誠恐的神，語氣鄭重而謙卑：“下遵命！蒙陛下、太子殿下及學士大人信重，委以此等重任，下激涕零，定當竭盡駑鈍，兢兢業業，小心侍奉，以報天恩與大人提攜之德，絕不敢有毫懈怠疏忽！”

走出陳文昭那間瀰漫著威嚴氣息的廨房，廊下的冷風一吹，林霄才發覺自己的掌心竟又微微滲出了汗意。他緩步走在返回自己廨房的長廊上，心卻是複雜難言，如波濤般起伏不定。

接近太子，無疑是天賜的巨大機遇。太子素有賢名，寬厚，若能在日常講讀接中，以其學問見識與謹慎，獲得太子的賞識與信任，那麼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中，未來便無疑多了一重極為重要的保障，一條或許能走得更為穩妥的路徑。

但與此同時，這也意味着他從此將置於一個更為耀眼、也更為複雜的權力漩渦中心。東宮的一舉一，皆牽着無數人的神經，牽着各方勢力的目。陛下對太子的護與期，對東宮屬的審視，其他皇子可能存在的微妙心思，朝臣們圍繞儲君的未來投資與押注……所有這一切，都將匯聚於此。

而他這個新晉的侍讀，將為這巨大磁場中的一粒微塵，既能被吸附靠近，也可能隨時被無形的力量甩出或碾碎。尤其是那位深居大、掌控一切、恩威難測的皇帝的目，必將更加頻繁地落於東宮，落於太子邊每一個新出現的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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